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空调轻轻送着冷风。
窗外夕阳从阳台斜照进来,
把茶几边缘映出一圈暖金色的光。
楼下小区隐约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
还有远处篮球落地的闷响。
而茶几两侧。
坐着两个气氛极其僵硬的人。
甄洛川低头盯着数学练习册。
宗政映雪低头盯着甄洛川。
准确来说。
是盯着他那道空得异常坦荡的大题。
空气沉默了整整十秒。
终于。
宗政映雪缓缓开口:
“……你一道都没写?”
甄洛川平静点头。
“嗯。”
“为什么?”
“不会。”
“不会你总该写个‘解’吧?”
“那是对数学最后的礼貌。”
“……”
宗政映雪闭上眼。
她现在终于明白。
为什么堂姐前几天在办公室里会露出那种“人生已经失去希望”的眼神。
她原本以为是夸张。
现在看来。
宗政老师已经很坚强了。
“先从哪里开始?”
宗政映雪翻开课本。
甄洛川认真思考了一下。
“从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数学开始。”
“……”
“这个问题很重要。”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及格。”
“我对及格没有执念。”
“宗政老师有。”
“……”
甄洛川沉默了。
几秒后。
他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那从集合开始吧。”
宗政映雪微微一怔。
“你居然知道集合?”
“听说过。”
“……”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有种微妙的欣慰感。
像看到原始人终于学会使用火种。
宗政映雪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集合本质上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属性的事物归纳在一起。”
“比如——”
她抬头看了眼甄洛川。
“全班数学能考九十分以上的人,是一个集合。”
甄洛川点头。
“那我属于这个集合之外的孤魂野鬼。”
“你能不能别总把数学说得像灵异故事。”
“因为我每次考试都像撞鬼。”
“……”
宗政映雪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
不能和数学白痴计较。
她继续讲:
“比如A集合是偶数,B集合是大于五的数,那么——”
“等等。”
甄洛川忽然抬手。
“为什么数字还要分帮结派?”
“这不叫分帮结派。”
“可它们已经开始拉小团体了。”
“……”
宗政映雪忽然觉得。
和这家伙讲数学。
比自己刷竞赛题还累。
偏偏。
他还总能用一种极其离谱但又莫名合理的方式理解概念。
“总之。”
她用笔轻轻点了点纸面。
“你先记住交集和并集。”
“交集就是两个集合共同拥有的元素。”
“比如——”
她思索了一下。
“你和我都喜欢的东西。”
甄洛川一愣。
宗政映雪也愣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
宗政映雪迅速低头:
“只是举例。”
“哦。”
“你‘哦’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我们居然会有交集。”
“……”
宗政映雪耳尖微微一红。
她忽然发现。
和甄洛川单独相处时。
气氛总会莫名其妙跑偏。
尤其是——
在经历上午那件事之后。
想到书架间的偶遇。
想到他那奇怪的表情。
想到结账台前的乌龙。
宗政映雪忽然有些不自然。
她低头翻书:
“下一题。”
“函数。”
甄洛川表情瞬间凝重。
像听见了什么禁忌词汇。
“为什么你一副准备上刑场的表情?”
“因为数学开始进化了。”
“……”
“集合至少还是数字。”
“函数已经开始抽象了。”
宗政映雪忽然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她拿笔写下函数式。
身体微微前倾。
一缕头发从耳边垂落下来。
甄洛川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两秒。
然后迅速移开。
……靠太近了。
空调明明开着。
为什么还是有点热。
“这里看懂了吗?”
“没有。”
“哪里不懂?”
“全部。”
“……”
宗政映雪感觉自己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她重新耐着性子解释:
“函数其实很好理解。”
“比如y会随着x变化。”
“x变,y也跟着变。”
甄洛川若有所思。
“像班主任事务和恋爱运势之间的关系。”
“?”
“事务越多,能谈恋爱的空间时间越少。”
“你不要拿池老师举奇怪例子。”
“那换一个。”
甄洛川一本正经:
“比如某人的心情,会随着数学成绩变化。”
宗政映雪下意识接话:
“那是正常人类现象。”
“原来如此。”
甄洛川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有的人会因为共同爱好突然关系变好吗?”
宗政映雪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没什么。”
甄洛川低头转着笔。
语气像是随口聊天。
“只是突然发现。”
“你和文鸿望还挺聊得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宗政映雪握笔的动作微微停顿。
“只是讨论轻小说而已。”
“哦——”
甄洛川拖长声音。
宗政映雪立刻皱眉:
“你那是什么语气?”
“感慨。”
“感慨什么?”
“二次元果然是伟大的社交工具。”
“……”
宗政映雪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甄洛川撑着下巴,看着草稿纸。
“只是有点意外。”
“原来大小姐也会偷偷看轻小说。”
“……”
宗政映雪沉默了。
夕阳静静落在她侧脸。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
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不行吗?”
甄洛川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
她好像不是平时那个永远冷静、骄傲、优秀的宗政映雪。
而只是个小心翼翼藏着兴趣爱好的普通女孩子。
“我父亲不喜欢这些。”
她轻声说。
“他说轻小说和漫画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数学也是。”
“他说真正的文学应该端庄、典雅、有教化意义。”
“那些热血、幻想、冒险、恋爱……都只是精神垃圾。”
空气安静下来。
宗政映雪低头轻轻转着笔。
“所以我只能偷偷看。”
“把轻小说藏在《诗经》封皮里。”
“漫画藏在习题册下面。”
“数学竞赛资料也是。”
“文鸿望只是……唯一能正常聊这些的人。”
甄洛川沉默了。
窗外风吹动树叶。
沙沙作响。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上午宗政映雪在阅览区的样子。
那时她真的很开心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第一次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数学女神。
而像个喜欢新奇事物的小女孩。
几秒后。
甄洛川忽然开口:
“那你品味挺差。”
“哈?”
“文鸿望推荐那本轻小说。”
甄洛川一本正经。
“第三卷开始战力体系明显崩坏。”
“感情线处理也很烂。”
“尤其男主。”
“嘴上说着要守护大家,结果看见女主洗澡还是会喷鼻血。”
“人物塑造极其低级。”
宗政映雪睁大眼。
“你看过!?”
“……偶尔。”
“你不应该是天天抱着《论语》看的人吗!?”
“孔子又没规定不能看轻小说。”
“……”
宗政映雪呆了两秒。
然后。
噗嗤。
笑出了声。
很轻。
却很好听。
像夏天玻璃杯里轻轻晃动的冰块。
甄洛川第一次看见她对着自己这样笑。
不是冷笑。
不是嗤笑。
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夕阳落在她睫毛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宗政映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笑容慢慢收住。
耳根悄悄红了。
她低头翻书:
“继续讲题。”
“哦。”
“这题会了吗?”
“不会。”
“你还没看。”
“提前预判。”
“……”
宗政映雪终于没忍住。
拿笔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
“认真点。”
“疼。”
“活该。”
甄洛川捂着脑袋,一脸严肃:
“你这是对文科生的暴力镇压。”
“那你属于重点镇压对象。”
“理科至上威权主义。”
“闭嘴。”
空气忽然轻松了很多。
连宗政映雪自己都没发现。
她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了。
甚至。
开始有点习惯和这家伙斗嘴。
她继续低头讲题。
甄洛川则靠在沙发边,撑着下巴看题。
只是偶尔。
会偷偷抬眼。
看向旁边那个认真讲题的少女。
夕阳把她侧脸映得很柔和。
不像平时在教室里那样遥远。
这一刻。
她只是宗政映雪。
不是高冷女神。
不是数学天才。
不是书香门第大小姐。
只是个会偷偷看轻小说、
会因为别人误会而慌张、
会一边生气一边耐着性子讲题的普通女孩子。
想到这里。
甄洛川忽然轻轻移开视线。
然后低声自言自语:
“……有点犯规啊。”
“你说什么?”
“我说数学太犯规了。”
“?”
“它为什么能这么难。”
宗政映雪看着他那副认真苦恼的样子。
忽然又有点想笑。
她低头翻开下一页:
“行了。”
“继续。”
“今天至少把函数学会。”
甄洛川沉默两秒。
“如果学不会呢?”
“那我就默认你大脑和数学磁场互斥。”
“其实我一直怀疑数学会燃烧大脑。”
“放心。”
宗政映雪面无表情。
“你的大脑目前还很安全。”
“因为根本没点着。”
“……”
客厅里。
少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窗外。
夏末的风轻轻吹动阳台边的风铃。
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就如同,
夏日下,
茶几旁,
甄洛川被轻轻晃动的冰镇麦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