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白鸽面具的缘故,索谬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更慵懒柔软了。
但无所谓,全场喧哗依旧因为她这一句报价而安静下来。
“……紫月的碎片……”连首领也似乎有些惊讶。
“嗯,于一名不自量力挑战我主神威的亵渎者处取得。”索谬自信点头,又往前走一步。“安心!它已被血酒浸透,不再能传递堕月疯狂的呓语。”
神明大人,你应该能理解我是形势所迫吧,这都是为了完成你的任务啊。索谬在内心疯狂祈祷,免得紫月因她的话语降下神罚。
邪神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黑欧泊的光泽似乎都黯淡些许,变得死气沉沉。
邪教徒们并不担心她是在说谎。在烛台与红月的影响下,他们都要按着圣杯主的教诲被强迫“表达真实的自己”。
而这意味着他们不能撒谎,更不要说这种弥天大谎。
至于有没有人会从始至终借着紫月的庇护闯进现场,甚至大摇大摆展示出来,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
他们被成瘾品的滋味浸透的脑袋想不了这么多——至少在这轮令人冲动和幸福的红月下,想不了这么多。
索谬忐忑地看向红月。红月似乎停跳了一拍。
……你该不会还在纠结吧?莫芙这么值钱吗?
短暂的停顿后,红月的跳动声震耳欲聋,狂热而浩瀚。
祂想要。祂热切渴望。祂不想再听别的报价了。
“上前来……将大礼献予红月……最尊贵的客人……”在红月的指引下,首领如是裁判。
索谬一步步向前走去,红月一点点向下坠落。最后,它微微悬浮在桌上,布满猩红的裂痕,像是一颗过熟的果实。
索谬把黯淡的黑欧泊投进去。下一刻,带着饥饿感的狂喜如海潮呼啸而来,让她忍不住嘴角微扬,轻轻颤抖。
邪神的庇护已经消失,圣宴的狂热气氛开始影响到她。这意味着,祂的注视也离开了。而这段神明不在的时间,才真正属于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笑出声。
“红月如此安静……主宾……您听见了什么……”首领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安。
“我听见神谕,从此以后,红月将在我主的胸膛中,更有力地跳动!”索谬转过身,继续自信地向满厅宾客宣告。现在,她也没法说谎。
但无妨,最好的谎言本就只需要真话……一部分真话。
“高呼吧!狂欢吧!让筵席开始吧!现在,就是我们最自由幸福的时刻,良辰短暂,莫要辜负……”她继续搜罗“真心话”,调动现场的气氛。
她直接替领袖宣布了圣宴的开始。就像半夜闻到煤气味后开灯,理智本就不多的人群只需要几句话语,就能被引爆得超出控制。
而在圣宴上,秩序将完全让步于激情的狂欢。索谬向前跃出两步,藏进狂热的动物森林之中。
“小姐,喝一杯吗?”
“小姐,跳支舞吗?”
“小姐,来一发吗?”
白鸽轻巧穿行,回绝一切地上仰望的走兽,只在“不经意”间弄丢了自己的烛台。
而后,她找到那个甲虫面具的男人。他几乎待在大厅的边缘,垂头丧气,死盯着她的眼光里带着几乎满溢而出的愤懑。
“你想参加谢肉祭,对吗?你有必须借此实现的愿望。”索谬抛出他最关心的话题。在谢肉祭上,圣杯主会为信徒们实现一些相当疯狂的愿望。
她甚至知道把莫芙骗到现场的男人是谁。安德鲁神父,一名教会里的蛀虫。
“你来消遣我?”男人硬着脖子往前走了半步。
“不,我来做笔交易。我把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卖给你。我没有非要圣杯才能实现的愿望……”索谬摇了摇头,“我只是受我主呼唤,必须在刚才把碎片交予红月罢了。”
索谬递出随身携带的小银杯。
“这就是祂的信物、祂的凭证,引领我参加盛宴。”她晃动银杯,引领着安德鲁的视线。她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这银杯和谢肉祭没有半点关系。
回应资格的红月自从索谬投入黑欧泊后就再无回应了。她当然没拿到参加谢肉祭的资格。
“想要吗?”
“你要什么?”
“她。”索谬随手指向一旁晕乎乎傻站着的莫芙。
“成交,我的朋友。”安德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盖的兴奋。他毫不犹豫,生怕索谬反悔。毕竟他本就打算用莫芙换参加谢肉祭的资格。
把银杯随手抛给神父,让他自己去琢磨,索谬一下勾过莫芙端着的烛台。冰冷的烛台上还残留着莫芙的体温,隐约片刻,她看见一片阳光明媚的向日葵花海。
“……唔姆?”迷迷糊糊刚脱离幻觉的小修女眨眨眼,意义不明地嘟囔了一声。索谬没有废话,而是牵着女孩的手往大厅另一侧走,藏到人群中去。
“你是谁?”走了一会儿,索谬感觉到手上的阻力大了很多。莫芙停下了脚步。她的手有点发抖,有点冷。
索谬笑了笑,稍微摘开一点面具,又马上戴上。
“索、索谬大人?”一声轻呼,莫芙马上用空闲的右手捂住自己的嘴,显然非常意外。
“我不是‘索谬’,只是一个困顿于此的迷茫游人。”她摇了摇头,开始做谜语人。毕竟她只能说真话,那就只能用些更隐晦的方式。
莫芙虽然有点天真,但绝对不算愚笨。她相信莫芙肯定能“误解”出说服她自己的合理逻辑。
“我不太明白……但您救了我,对吗?”
“是的,我救了你。这是一笔交易。我希望你也能帮助我。”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莫芙没有戴面具。
于是索谬牵住莫芙的手,假装伴着迷乱的音乐邀莫芙共舞,用自己的身形遮去大多数窥探。
热菜上桌,舞步轻快。狂欢弥漫,室内确实有些热。莫芙的脸颊也泛起一些细微的红晕。
“我该怎么帮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能自由言语的时间短暂,我能表达真心的时间不多。”索谬想了一下,“请你记住我的眼睛。请你记住我的呼求。就是这样。”
她是这么想的。人没法一口吃成胖子,眼下“索谬”肯定还得帮邪神做事,毕竟契约在身,那就难免留些不光彩的事迹。
她想立一个干净正义的皮套,如果以后有机会摆脱契约,她就直接以皮套的身份活下去。
说是双重人格也好,被邪神蛊惑也罢,反正要正义切割!
索谬犯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真不熟吧。
这就是她洗白的方法。毕竟只是由于邪神离场才突然想到的计划,细节上她也没设计好。
反正让莫芙在主角团里吹吹耳旁风,知道有一个和索谬有着千丝万缕古怪联系的好人,肯定不会有错。
一进,一退。一阵沉默中,两人轻快旋转。
“只是要我……记住您?”莫芙蹙眉,“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修女……”
“我给你一个预言。不远的未来,你必与光芒万丈的救世主同行。”索谬叹了口气,“而我被困在只有月亮的长夜里。我只希望,等到我们以后再见面时,你能认出我、支持我、拯救我。”
“拯救……您?我……”莫芙还想说话,声音却突然卡住。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留下狂欢后细微的耳鸣,就像烧得通红后丢进冰水里的铁剑。
绯红的月光化作银白,而后转至黯淡的堇紫。莫芙软软地倒下去,呼吸平稳,似乎是突然睡着了。
周围“扑通乓啷”的声音陆续响起,邪教徒们倒了一地。甚至连那些凝胶怪物,也一个个瘫软下去。
“做得不错。”邪神的声音响起,而后又是安心的温暖。主桌上的红月——现在已经是一轮黯淡的灰色月牙——慢慢飘过来,在她面前破碎瓦解。
从中,那块黑欧泊落在她的手上,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
“这是给你的奖励。”她手上的印记微微发光,一股暖流经过四肢百骸,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
『紫月之印记得到加深。您的体质得到小幅提升。
额外效果:进行‘骰定世界’时,体质、敏捷、力量类检定难度额外减一。』
虽然有增强是不错,但“印记加深”……是不是说明会更难摆脱?
索谬多少有点高兴不起来,就像领导说增加了员工福利,结果一问是加班的话食堂提供晚饭,通宵的话还提供早饭一样。
“找了个小女朋友?”似乎是留意到索谬怀中还搂着睡着的莫芙,邪神话锋一转,完全出乎索谬预料。
……邪神大人,你是村口的大爷大妈吗,还打听手底下职员的八卦?
“不是,只是刚才红月似乎很关注她,所以,我想知道她身上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希望能为您提供助力。”索谬藏起内心的小九九,马上编出个合理的谎言。
“嗯,她是个没有影子的孩子,的确有些独特的天赋。”邪神的声音顿了顿,“要不,我杀了她,把她的天赋送给你?作为额外的奖励。”
真的,这家伙跟神经病一样,就没一句话在索谬的意料之中。但或许,以常人的逻辑揣度神明,本来就是一种神经病。
索谬有点汗流浃背了。她当然知道莫芙有个短暂灵体化的超好天赋,也的确有些眼热……
但这不是建立在杀死别人的基础上的。更不要说,莫芙还是她刚想实施的远大计划的关键一环。
“受之有愧。而且,她是被绑来的教会成员,到底和其他邪教徒不同,死亡的话容易引起教会更大规模的调查。我不希望让私利干扰到您恢复力量的计划。”
“……好吧,小圣女。我相信你是这么想的。”邪神顿了一下,接着回答,声音似乎有些困倦。“我要再‘消化’一下。早些回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邪神注视的温暖褪去。索谬感觉自己有些手臂发麻。
呵呵,惊喜吗……
她突然不太想回去了。那就在处理现场痕迹的时候细致认真一点,合理地摸一会儿鱼吧。
从神父那里收回银杯,再处理灰色月牙落下的碎屑。索谬发现外面的走廊里还有些未受到紫月影响的低级教徒,就走出去用些简单大众的辉光法术将其击倒。
确认没有指向自己的痕迹后,她就准备开溜,让二三十分钟后就会赶到的主角来控制现场、捡走莫芙就好。
反正按着紫月的神威,不被打搅的话,睡上两三个小时是很正常的。
虽然枝丫横生,但总体还算顺利。索谬摘下面具,伸了个懒腰——
“圣女大人?”
一个她最不想听见的熟悉声音传来,让她瞬间石化。
着骑士甲的少女英姿飒爽,低垂的手半剑微微发光。她推开大门,带入阳光。金色的长发随风扬起,秀气的眉头微蹙,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康薇莉娅·厄里斯,一名普通的地区骑士。
当然,也可以被称呼为,故事命定的主角、世界呼唤的救主——
如果一切都按着原来的轨迹发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