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所谓“惊喜”,总是些收到了就退不掉的礼物。
鸢兰又打了个响指。回过神来,索谬站在楼梯边。桌子、咖啡……地下室里的一切幻影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手心里多了一块触感冰冷、被鸢兰称作“种子”的雾霭宝石,以及身边一名纤细美丽的长发少女。
“您、你没有别的事要忙?”
“嗯,别的事都不重要。我还不打算走,毕竟借着‘种子’,才难得有机会出来玩玩……雨法厄可是个好地方啊。”对上索谬藏不住的诧异神情,鸢兰自然地解释道。
“安心,我不打算彻底搅乱你的生活,也不准备干扰你的计划和任务。我就是来……嗯,看看而已。”鸢兰拍拍已经麻了的索谬的肩膀,示意她往楼梯上走。“我不挑,你把我当成正常人,随便给我安排个身份就好。”
“正常”……“人”?
索谬觉得鸢兰没有任何地方能和这句话搭边。
“那你先把衣服穿上。”索谬还是试探着开口,看看鸢兰是不是像她说的那么亲切。一声响指过后,鸢兰就给自己套上了一身纯白的过膝连衣裙。
“这身可以吗?”
“……幻觉?”
“嗯,对我来说是。但对于你们,既然能看见能摸到,那也能算是真的衣服吧。”
索谬哑然。离开鸢尾花香弥漫的阴暗地下室,走廊里日光温暖,她总算觉得自己的脑子运转得流畅了一些。关好暗门,取下银杯,她边往外走,边想着该给鸢兰安排一个怎样的身份。
虽然她说不挑,但总不能真不挑吧。
“索谬妈妈好!”
她的思绪被打断。走廊上,几个孩子在莫芙的带领下走过,大大方方朝她打招呼。
“圣女大人好。”修女也鞠躬致意,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继续走。他们应该是吃过午饭,往用于安静休息的藏书室去。
相较前院长的时期,索谬接管后济贫院的日子无疑好过了很多——这些早熟的孩子们也显然门清,是谁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生活。
作为圣女,索谬的经费还是比较宽裕的。更不要说,用于济贫和慈善的金额,大部分都可以找教会报销。
“嗯,你们好。”索谬挥手回应,戴上惯有的得体笑容,声音却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她还在想着怎么给鸢兰安排身份。孤儿?亲戚?教会同僚?各有好处与缺点……
走进食堂,饭点已过,相当冷清。莫芙坐在角落里,似乎正在面前的纸上涂写些东西,见索谬过来,就一下子翻面盖起来。
“啊,索谬,你来啦……”莫芙连忙起身,“要不要先吃饭?”
鸢兰从索谬身后探出脑袋,一下子牵走莫芙的视线,让她一愣。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索谬故作镇定。所谓旁观者清,她想确认一下,在莫芙的视角中,鸢兰身上有没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在济贫院的餐厅里,风险比较可控。
“……您真有个妹妹?”莫芙揉了揉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
“不是,只是发色比较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鸢,是从……”索谬一眼相中桌上的水,准备冲淡一下嘴里咖啡的古怪味道。
她想给鸢诌个外地落魄贵族朋友的身份,既不掉价,也难以考证,还符合她的气质。
然后她的幻想被鸢兰插入一句话无情打碎。
“索谬妈妈~我饿了~”
索谬差点一口水吐回杯子里。
你可是邪神啊,也要惺惺然做稚子态是吧?
对上索谬略带幽怨的眼神,鸢兰轻轻退开半步,似乎是在说:好,接下来轮到你表演了。
片刻尴尬沉默。
“索谬……妈妈?”莫芙迟疑了一下,“哈哈,我知道了,她也是济贫院里的一员,是这样的……吧?”
请你务必以更肯定的语气提问。不然还能是怎样?
“的确。”索谬的回答斩钉截铁。“她是从缇斯空逃难来的贵族,刚来没多久。和亲人走散了,我还在想办法联系,所以她暂居于此。”
邻国缇斯空接连遭遇内战和外族入侵,局势的确是水深火热。
这是游戏的背景故事之一,即使索谬的到来搅乱了雨法厄的局势,也应该干扰不到这些发生在她到来前的大事。
索谬的交代简洁干练,毕竟哪怕犹豫一秒,莫芙的想法也许就会向一些奇怪方向狂奔而去。
自己在莫芙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得好好维护的。
“果然是这样嘛。嗯……您好,鸢小姐。”莫芙长呼一口气,肩膀微微耷下去,然后朝鸢兰打招呼。显然,她依旧很愿意相信索谬的话。
“您好,莫芙小姐。”鸢兰微微颔首回礼。说实话,收敛起来的她还真有贵族的优雅气质。
“抱歉,刚才有所失礼。毕竟济贫院里的大家都习惯称呼她‘妈妈’……我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您这样的‘客人’。”
鸢兰的咬字在末尾稍稍加重。
“鸢,你不是饿了吗?要不去看看吃什么?”索谬轻咬嘴唇,试图打断。
“……那就一起。”她挠挠索谬的手背,又瞥了莫芙一眼。
莫芙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缩缩脖子,欲言又止。
“抱歉,再失陪一下。”索谬叹了口气,和鸢兰一起离开。再怎么说,她都不敢怠慢身边这位阴晴不定的小祖宗。
“好啊,小圣女,你竟然敢骗我。”走出几步,正当索谬犹疑着要不要再向鸢兰提问时,没成想却被倒打一耙。
“……有吗?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索谬一滞,头皮发麻。
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招,毕竟她都不知道该招哪件事——要是猜错了,可不就是自投罗网嘛。
“真不清楚?”鸢兰眨眨眼,攥住了她的手。鸢兰的手很软,但也很冷。
索谬担心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就摇了摇头。
“就我说的小女朋友那事,”鸢兰鼓了鼓腮帮子,“瞧我逗她时那副震惊的模样……分明就是嘛,你还否定。”
……原来你只是要提这个?我都想着用什么方式上投名状表忠心了啊。索谬汗颜,但也松了一口气。
所以,刚才鸢兰是在有意试探莫芙?
“怎么可能。”索谬摇了摇头,“她对我最多就有点尊敬和信任。”
“真的?我看不像。”
“真的。小祖宗,是你懂人类还是我懂人类?”
“……啊呜。”鸢兰突然拉起索谬的手,在小臂上轻咬了一口,让索谬停下脚步触电似地一愣。
而在索谬反应过来之前,鸢兰就松开手,自顾自走出去几步,声音轻飘飘地荡开。
“对,我饿了,而且不懂人类的礼仪,所以你就受着吧。”
真是个肆意妄为的家伙。索谬摸了摸小臂上浅浅的虎牙印子,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呀,小圣女……”临走到厨房前台,鸢兰又突然转过来瞥了索谬一眼,像是蜘蛛看着网上的飞蛾。“看你刚才的样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哪有。”索谬咽了咽口水,想继续解释,鸢兰却已经懒懒地转回去。
“啊,开个玩笑嘛,毕竟我哪有你懂人类。”
一去一回,拿回一碗烩菜和些许面包,索谬用餐的心情已经被鸢兰的敲打和恶作剧去掉大半。
她完全琢磨不透身边这个端着几碗大菜的家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就像是有什么大病一样,没用几句话就同时给索谬和莫芙添了许多足够胡思乱想的心事。
但也许,用凡人的思维去揣度邪神,本身就是犯病。
回到餐桌旁,莫芙还在捣鼓那张纸。见索谬回来,她就又停下笔。这次索谬看出来了,那是一幅对圣宴现场那轮红月的素描。
“印象很深?有回忆起什么东西吗?”索谬把面包浸到汤汁里。
鸢兰似乎对各种食物很感兴趣,什么都想尝一口。借此机会,索谬和莫芙搭话,也刚好换换脑子。
就像工作时被上司百般刁难后,回家摸猫就成了一件难得的美事。
“有的。一些关于‘白鸽’的事情。”莫芙见索谬一直盯着她的素描,就又把纸翻过去。“不止头发什么的,她和你真的很像。”
“我知道了。是外貌上的?还是气质上的?”索谬明知故问。
“外貌上吧……气质还是很不一样。那个,就是想问个问题……”莫芙又变得犹犹豫豫,在索谬的鼓励下才再次开口。
“索谬你能回忆起自己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吗?会不会偶尔,呃……有点恍惚?”
恍惚?索谬眨眨眼。
她突然意识到,这倒霉孩子依旧在怀疑“白鸽”就是自己。她说服自己的理由大概就是“白鸽”是索谬的另一个人格云云。
这倒是个不错的发展方向,索谬很欣慰。
“恍惚嘛,有时候累过头了的确会有点。像是桌子上该做的工作莫名其妙被小妖精处理完了之类的感觉?”她有意引导,但又不想把话说死——考虑到诸如鸢兰之类的诡异存在,凡事留一线永远是对的。
“小妖精吗……”莫芙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她甚至没看桌上的纸,手中的铅笔就无意识地勾勒出了一只衔着橄榄枝、圆滚滚傻乎乎的Q版鸽子。
索谬感觉下次聊天有必要给莫芙塞纸笔,这样她就会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
的确,在原作剧情里,她也会在没事的时候把小队的成员、以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下来,最后攒成了厚厚一沓回忆。
“啊,抱歉。”注意到索谬的视线,莫芙又把纸翻面。发现背面也是自己的素描,她就又翻回来;如是两次,她才终于选择团掉纸不给索谬看。
“其实画得不错。”索谬真心评价。
“你就别拿我寻开心啦……”莫芙小声嘟囔,脸上又红了一片。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鸢兰凑过来,给索谬甩了个复杂的得意眼神。
意思大概是“你看,我就说嘛。”
“没什么。你吃完……了?”索谬转头看向鸢兰刚才所在。几个盘子比莫芙的钱包都干净。
“嗯,味道不错。”鸢兰看向那个被莫芙揉紧的纸团。“哦,你们在聊上午邪教窝点……”
“圣女大人,康薇莉娅骑士托我给您带个话。”一名穿着皮甲的地区骑士敲门而入,立正行礼致意一气呵成,毫无眼力见地打断了鸢兰的话语。
鸢兰轻轻“啧”了一声,只有紧挨着她的索谬能听见。
“她说,仪式现场受影响的人员基本都已苏醒,有一名受害者交代了关键的消息,疑似与‘白鸽’密切相关。”地区骑士依旧在忠实传达信息。
与“白鸽”密切相关?现场还有这样的人物吗?
“好,我这就去。”索谬用餐也差不多了,就打算去看看是怎么个事。“那名受害者是什么模样?”
“好像是个小姑娘,自称是名侦探,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侦探?小姑娘?
索谬这才回过神来。
糟糕,她完全把加露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