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并不算是个传统的修女……”莫芙移开眼睛,看向窗外,“你知道,我喜欢画画。”
当然,画画不是问题,问题是莫芙的画没那么“传统”——无论是速写展示的光影还是信手为之的Q版涂鸦,都与传统的宗教画作相去甚远。
索谬点点头,在心里为莫芙含蓄的解释补全注释。
“虽然空闲时可以画画,但那些画没法留在修道院里,对吧?”索谬继续递话。
“嗯。所以安德鲁神父会在每天参加修道院晚祷的时候来把它们收走……我和他的联系一般也就这么多。”
嗯,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传统的神父。
“他会给你……‘意思’一下吗?”索谬搓了搓手指。
莫芙眨了眨眼睛,显然有点困惑。
“呃,就是说,他会借此和你交换一些,呃……”
“用于交换东西的东西?”鸢兰突然插进来。
“对,一些‘一般等价物’。”索谬默契点头。
莫芙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困惑。
“呃,大概……会吧?”她有些犹豫地回答,“他会给我些修道院里不常见的东西。鸡蛋啊,水果啊,对,还有糖!我也会和其他姐妹分享……你们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是,就是这个意思。”索谬沉默了一下,选择了点头。
这种大人的世界还是让她这个不太传统的圣女来接触吧。
“然后,今天早上,或者昨天晚上……?”她继续引导。
“今天早上。安德鲁突然来访,说有些东西要转交修道院,就领我去了教堂的仓库。那里面有能让人迷糊的蜡烛……”
后面,就能对上索谬上午在邪教窝点的事了。
嗯,看来诱骗你还真是挺简单的呢。索谬在心里吐槽。
“仓库有管理人员吧?我们先去找他。”索谬掏出裁判所给她的小徽章,这就意味着她有着“临时的宗教调查权”。
当然,作为圣女,倒也没什么人会阻拦她这些合理的要求。
毕竟正谕宗虽然在雨法厄势力不显,但在南方可是十足的庞然大物。
索谬也思考过教会为什么会派自己待在雨法厄这个问题。表面上的说辞是“坚振信仰”……
但她总觉得正谕教会就是希望她搞事情,从而获得更多介入北地的由头。
当然,曾经虔诚侍奉邪神的索谬,也很愿意来雨法厄。这里人口繁多、信仰复杂、远离正谕宗核心势力,的确是偷摸搞小动作的好地方。
于是,一拍即合,她就来了。
“开门!裁判所!”下马车,找到仓库,索谬打开大门,出示徽章,一气呵成。
毕竟鸢兰就在身边,应该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陷阱……吧?
灰尘漂浮。空气里残留着香烛的味道,却是一片寂静。
“没人呢。畏罪潜逃了?”鸢兰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凑上来。
消息这么灵通?从安德鲁出事到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啊。索谬挑眉,继续往仓库里走。
“莫芙,你还记得些更清楚的内容吗?”
“呃……抱歉……”
得到回答后,索谬想骰个侦查检定,寻找一下与安德鲁有关的痕迹。
难度11,掷骰13。
她注意到门口附近的地上有些濡湿的痕迹,一路往仓库深处延伸。
而越往里,阳荫草的香味越浓。门外的日光难以照亮,于是索谬释放了一个光亮术。
“唔!”莫芙轻呼了一声,马上捂住嘴。
也许是被光照刺激的缘故,些许灰白的碎片一下腾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带着些许金属质感。
索谬也一下子紧张起来,可那些碎片又慢慢落定,只是偶尔还翕动两下翅膀。
……只是些普通的蛾子,被亮光惊起而已……吗?
多久没人来打理过,这仓库里都长蛾子了啊!
“莫芙,你确定是这间仓库吗?”
“肯定是这里!我还有印象!就是……”莫芙有点慌张地张望,“仓库里的东西好像乱了很多。”
也是,要是南辕北辙地找错了仓库,那掷骰检定的难度就不会只有11了。
那古怪的就是这些蛾子。
索谬瞥了一眼鸢兰,往最近的蛾子那里走去。飞蛾的翅膀上带着点像是指纹的不规则花纹,可在灵视视野下,却是无比普通。
或许是不满索谬的观察,这只蛾子又飞起来,扑腾了两圈,却又落回原地,一点位置都没有挪。
它停在一张碎纸片的边缘。泛黄的纸片像是从某本笔记里匆忙撕下来的。
“鸢兰,你对这些蛾子有什么‘看法’吗?”索谬没有上手,转过头去咨询专业人士的意见。
鸢兰已经钳住一只蛾子的翅膀,一步步往门口退去。蛾子挣扎得很激烈,而在鸢兰退开几步后,像是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它肥硕的身体突然与翅膀分离,落到地上,再无动静。
“就是这样。我觉得还挺安全。”鸢兰搓了搓手指,一对飞蛾翅膀就散成粉末,消失不见。
……安全?索谬看看鸢兰,又看看地上的虫尸。
最后决定还是不和鸢兰计较。
用一个圣光术烧掉纸片上的飞蛾,索谬检查起上面的内容。
“9月30日
今日入库:汐果酒两箱、阳荫草烛十二支、面粉三百磅……”
昨天的记录?看起来很正常啊。为什么要撕下来?
翻到反面。与正面规整的黑色字迹不同,只有隐约的灰白痕迹,像是一支出水不畅的笔潦草划过一样。
本该不清晰,但纸这面却同样带着濡湿的痕迹,让字迹暴露出来。
“入(金克昂):
艺术品 20,大体 5,移交 3
出(金克昂):
鳞粉 50,利息 7
新增负债 29
总负债 186”
似乎是草草记录的黑账呢。索谬没看懂所有的项目,但有个词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睛。
“鳞粉”。
买鳞粉用了50金克昂,以至于总负债达到了186金克昂……应该是这样吧。
嘶,186克昂。这对索谬来说都不是什么小数目。据她所知,一名码头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差不多一枚金克昂。
如果安德鲁神父的确和这个仓库管理员狼狈为奸,那他们就得一起面对这个天大的窟窿。
难怪会有绑架莫芙那么激进的行为。
狗急跳墙了呀。
“那边……那边似乎有东西。”莫芙指向仓库深处一个黑暗的角落。
“我知道了。害怕的话,你可以先去外面等着。”索谬注意到莫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整个人微微缩起,像是半藏在洞口的受惊小兔子。
“不、不害怕。”莫芙一抖,马上摇头。“那个,我可以维持光亮术!你专心调查就好。”
随即,莫芙的指尖亮起逐渐明亮的光芒。
她好像是担心自己派不上用场吧。索谬倒也能理解这种只能看着别人忙活而自己毫无用场的愧疚感。
“那就跟紧我。”她体贴地靠到莫芙身边。
“……嗯。”回应的声音很轻。有一点似有似无的重量挂在索谬的袖口,是莫芙用手指捏住了索谬的衣袖。
每走一点,就有飞蛾停在地面蜿蜒的濡湿痕迹上。两侧,偶有货物翻倒、碎纸残书,也被飞蛾贴心地“标记”出来。
每一只飞蛾身上的花纹都不一样。从指纹到掌痕,从手印到小臂与骨骼的痕迹……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阳荫草的香气愈发浓烈。濡湿的痕迹愈发深重。绕过最后一个架子,索谬望向莫芙指出的终点。
莫芙唤出的光电颤颤巍巍,却坚定地向前飞去,为索谬照亮视野。
“扑……”
灰白的风暴扶摇而起。像是嘶哑扭曲的呼救与呓语从喉咙中挤出,而后被无数碎铁片慢慢划开。
“我身所在,即是光明之地。”索谬马上用手指在身前虚划,设下无形的屏障。
惊慌的飞蛾擦上来,便被暴烈的光芒骤然包裹,化作短暂的流星,又转瞬燃成飞灰。
约莫一分钟,受惊的飞蛾才安静下来,纷纷落回地上。
仓库的尽头,是一滩浓稠的灰白流体。薄薄一层,连接着之前濡湿的痕迹。
那些飞蛾全都停歇其中,偶尔一两只扇动翅膀,便带动周围,泛起灰白的涟漪。
而在流体正中、几只带着眼睛与唇齿花纹的飞蛾旁,倒着一支熄灭的阳荫草香烛烛台,以及半本火烧下残留的笔记。
灵视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术法和仪式的痕迹。
烛台边,泛着浅金色泽的烛泪都尚未干透。
可仓库管理员依旧不知所踪。
犹如凭空蒸发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