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身形一滞,旋即挥舞手中的利剑,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径直奔向少女的脖颈!
刃风席卷,几缕蓝发应声而断,慢悠悠的飘落,而剑尖此时却凝在离颈毫厘之间,冰冷的锋锐感让少女的肌肤战栗,划出血痕,又立即愈合。
察觉到脖间的寒锋,生命对死亡的恐惧令她本能地脊背发凉,如芒刺背,但哈珀嘴角的那抹弧度依旧,反而愈发鲜明。
随后,艾利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被那股外来的“意志”抬起,剑锋调转,冰冷的剑刃贴上了他自己的颈侧。
“感觉如何?”哈珀轻轻开口,清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自己的手脚听命于敌人,这份礼物,喜欢吗?
艾利克没有回答,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四肢与躯干都失去了知觉,他如同受困的国王,而叛军已经在脖颈徘徊。
灵肉篡夺,哈珀根据前世的知识以及七十年的学习与积累,创造出的大魔法,以此破例成为了魔王军四大天王之一,可以凭借媒介篡夺身体的主权,侵略他人的意识。
而此时体内埋藏这一部分自己灵魂的勇者,正是绝佳的操控对象。
“别紧张,我对你的大脑不感兴趣。”哈珀用少女清澈的嗓音,说着魔王的话语。“我暂时接管了你的身体。现在,它是我的了。”
“你不可能永远控制我。”
坚定的声音在面甲中响起。
“不需要永远,只需一刹,我就能让世人敬爱的勇者,悄无声息地倒在无人的山洞中。”
“你不敢。”
声音异常平静,尽管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但他的话语里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笃定。
“你所依赖的,就是这把插进我心脏的剑,以及其上所寄宿的小块灵魂。”勇者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如铁般沉。“如果我面临死亡,一定会引爆体内的圣光,毁灭身体里的一切,让你的灵魂永远残缺。”
哈珀借着宝剑上淡淡的荧光,从面甲中窥见一双猩红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清醒的决绝。
沉默片刻,哈珀退了一步,她脸上那属于魔王的侵略性如潮水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商贾的神情,言辞也变得柔软如同早晨的面包。
“你不为家人考虑一下吗?”
“他们都死了。”
“朋友总会为你哀伤吧?”
“他们会理解我的。”
“你没有未完成的愿望吗?”
“只有消灭魔物。”
根本难不倒他!
在哈珀眼里,勇者的灵魂如同钻石般坚硬,纯洁,毫无裂隙。即使身体主权已经近乎沦陷,可仍没有退缩,只要有一丝迟疑,软弱,她就能撕开一道口子,进而彻底掌握意识。
沉默笼罩了废墟,只听见彼此间的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哈珀彻底收敛了锋芒,脸上露出一种市侩的笑容,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谈崩了的买卖。
“开出你的价码吧,勇者。”
……
哈珀遇刺后第五个小时,赛兰迪尔,这座罪恶城市角落的一间酒馆里,“吱呀”木质大门被轻轻地推开。
原本嘈杂的人声被瞬间遏制住,桌边的恶徒们放下酒杯,打量着来客。
午夜敢来这间酒馆,还是如此敏感的时期,要么是走投无路的钱包,要么是真正的硬茬。
黑色的皮革手套推开门,一位银白骑士,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随着从门外灌进的冷风跨步进来。
骑士礼貌地将门掩上,扫视整个酒馆,无论是独眼的壮汉,还是戴着骷髅头项链的斗蓬人。每一位凶汉都似乎被吹醒了酒,低垂着眉头。
无他,实在是这位客人格外骇人,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在胸甲上有一处深邃的大洞,还往外溢着血!
他像一具会自己走路的墓碑,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呻吟,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无人敢靠近这位煞星。
他在柜台前面落座,嘎吱,龙血铁木的椅子在他身下发出悲鸣。
猪人老板坐在里面,唯一的左手肌肉虬结,巨掌按在台上压出一记手印。
“你更应该去朝圣者医院。”
“区区致命伤,来一杯烈酒。”
骑士话语轻佻,好像提到的是邻家孩子的感冒。
老板站起身来,脑袋几乎能触摸到天花板,巨大的身躯挡住烛光,投下的阴影将骑士整个人笼罩。
随后转过身去,从酒柜的最底下捏出一瓶布满灰尘的酒。
拨开塞子,酒香弥漫整个酒馆,酒瓶倾斜,酒液如同流动的黄金般涌入杯中。
老板将酒杯推到骑士面前。
“免费,喝了就走。”
骑士却没碰酒杯,而是抬起头,用平淡到诡异的语气问:
“能……搭杯牛奶吗?”
酒馆里落针可闻,猪人老板如同被雷击般愣在原地,阴影中,那双小眼睛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钉在骑士的面甲上,仿佛要将其烧穿。
漫长的几秒后,他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复杂。
“……最里面那间,每日一金币。”
骑士点了点头,没对价格不满,从包里掏出鼓囊的钱袋,弹出一枚金币,上面约克一世的笑容散发着无比的魅力。
老板用指头捻起金币放进钱盒后,骑士就拎着酒杯与行囊,沐浴众人的目光,踩着楼梯往房间去了。
等着骑士的脚步逐渐远去,人们才敢大口呼吸。
老板面向众人,声如闷雷。
“酒鬼们,打烊了。”
……
房间朴实而整洁,床铺上是浆洗好的被褥,角落堆着木柴以及一口小锅,灰色的地毯下面藏着一个地道。
与其说这是旅客房间倒更像特意设计的安全屋。
艾利克把酒杯放在圆桌上,就把行囊卸了下来,打开包裹,里面蜷缩着约摸15岁的少女。
“你怎么没拿我的牛奶?”
从包里钻出的少女如是询问道。
艾利克拿酒的动作一滞。
“……这不是暗号吗?”
“是暗号,也是诉求。”哈珀理直气壮,“要是不喝牛奶,万一这具身体长不高了怎么办!”
没管眼前害他没牛奶喝的罪人,哈珀把目光在拿过来的酒杯上。
“[金龙血],布洛克还真是欣赏你。”
“里面真的有龙血吗?”
艾利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将胸甲褪下,漏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其中隐约能看到金属光泽。
他曾试图把剑拔出来,可哈珀的临死反扑让剑和心长在了一起。短剑的刃身被新生的血肉组织紧密包裹、缠绕,如同树根盘握岩石,已成为他心脏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强行拔出短剑,等于徒手撕下自己的半个心脏。
艾利克用手指蘸取烈酒,涂抹在狰狞的伤口上。
以前的贯穿伤可以用圣光直接治愈,可因为里面插着的这把魔剑,只要触碰到圣光就会剧烈反应。没了万能的圣光,艾利克就只能靠着最原始的手段消毒。
“这要看年份,厂家十年前被龙袭击过一次。”
艾利克挑了挑眉,“难道之前真的有龙血?”
“恰恰相反,厂家在袭击中说服了那条金龙,往后真的掺了龙血进去。可惜因为产量大幅增加,人们反而觉得里面没有龙血了。”
听完哈珀抖出的酒业小故事后,艾利克的狰狞伤口也大致处理完毕,只剩下里面的异物。
心脏的每次跳动都会被切开新的伤口,这是相当于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的痛苦。
看着艾利克泛白的脸庞,哈珀心念一动,折磨人的剧痛骤然消失。
艾利克身体一绷,锐利的目光刺向哈珀。
“你做了什么?”
“屏蔽了心脏附近的痛觉神经而已。”哈珀摆摆手,笑容无害。
“别紧张,契约第一条记得吗?‘在非必要情况下,不得损害或坐视盟友(暂定)艾利克的生命安全与战斗状态。’你疼得手抖,算损害战斗状态。”
艾利克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那笑容里找出阴谋的痕迹,最终只是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记得就好。”他声音低沉。
“我当然记得,而且倒背如流。”哈珀的笑意加深,忽然用吟诵般的腔调,清晰念道:
“契约补充备忘录第一条:哈珀对艾利克的行程与重大决策享有‘知情权’与‘建议权’(艾利克保留最终否决权)。”
“第二条:艾利克不得主动以任何形式阻碍哈珀的生存、行动自由及非敌对性魔力的恢复(解释权暂归哈珀所有)。”
“哦,对了,还有最关键的一条‘君子协定’。”她竖起一根手指,笑容甜美,“第三条:本契约及所有条款的效力,完全抵押于勇者艾利克‘随时准备与我同归于尽之决心’的完整性上。”
她歪了歪头,看着艾利克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解释:
“简单说——只要你有一丝放弃‘共赴终末’的念头,比如开始贪恋生命、畏惧死亡,或者天真地认为我们真能和平共处……那么,契约即刻作废。”
“届时,”哈珀的声音轻柔如羽,“我将视你主动放弃了‘引爆圣光’这份唯一能制约我的权利。我的‘灵肉篡夺’,会立刻从暂时的借用……升级为永久的接管。这很公平,对吧?毕竟,核平的基石一旦消失,战争自然重启。”
她念完,眨了眨湛蓝的眼睛,看着脸色越来越冷的艾利克,用一种天真又狡黠的语气总结:
“所以,从现在起——请多指教了,我的‘暂定盟友’兼‘行程播报员’兼‘疼痛管理对象’。顺便,明天早餐,我要喝到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