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兰迪尔,白银流动之地,曾经被哈珀从矮人王国赎买,距今已经统治七十余年,成为各族混杂的独立城邦。
靠着四通八达的河流,这里是每一个成功商人的必经之地。这里的集市是无皈依者的乐园,唯一推崇的只有金币碰撞的响动。
“老板,为什么这么贵啊,一瓶小治疗药剂要我16银币!”
年轻的人类冒险家对着鹰头魔族抱怨道。
老板也不恼,抬起爪子轻轻的梳理自己的羽毛,张开喙道。
“你不知道城主被勇者砍死了?现在兵具,药水价格大涨,隔壁工匠协会可是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该死的勇……”男人顿了顿把嘴里的话咽下去,数出30枚银币递给店主,“给我两瓶。”
“赞美勇者。”老板收了钱乐呵呵的说道:“要不是怕被圣光烧死,我都想去教堂捐钱了。”
一人一魔的谈论声音很低,很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市集,却仍被其中艾利克的耳朵捕捉。
他披着袍子,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
‘听到这席话,即使善良如勇者,也不由得升起一阵恼怒。
我要黑化,我要背弃这个不理解我的世界!’
“能不能别在我的脑子里假装心声。”
艾利克对着背后的包裹低声抱怨。
行囊里传来闷闷的回应:“好玩,爱玩。”
勇者克制着将她扔进河里的冲动。让哈珀待在包里,是眼下不得已的妥协。
根据哈珀所说,这具被占据的躯体,不仅外表敏感。其生命波动对于教会高层而言,如同黑夜中的启明星般显眼。一旦暴露在街头,无异于向整个赛兰迪尔的暗流发出召唤。
唯有靠近艾利克——这位生命能量如烈阳般灼热的现任勇者,用他的光芒遮盖住星光。
“放心了,不会阻止你和那位神父接头的,毕竟我还想要尽快自由活动呢。”
艾利克眉头舒展了些,他之所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到集市,就是为了一个特定的人:本地教堂的神父。
那位神父表面虔诚,暗地里却把控着三分之一个赛兰迪尔灰色生意,豢养着一批巫师,炼金术师,在这座城市的阴暗面如鱼得水。勇者能潜入刺杀哈珀,也有他的一份力。
在艾利克眼里,在不引爆圣光的前提下,他是能尝试处理他心脏内那致命“异物”的人选。与虎谋皮,也好过坐以待毙。
“圣光在上,让您久等了。”
一个瘦高的老人迎面走来,热烈和艾利克握手。
一身黑袍松垮的搭在身上,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的梳理在后,脸上如皲裂的树皮爬满皱纹,碧绿的眼睛明亮,炯炯有神的盯着勇者。
“圣光在上,很高兴见到你。”
客套的寒暄之后,神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勇者,你是对我们新派感兴趣了吗?”
新派?
艾利克迟疑了片刻,他在教会里的日子不久,且大多用来锻炼自己,提升实力,还真没关注教会里的派系。
神父笑了笑,开口解释。
“教会众多派系,我们算是其中最特别的。”
‘指差点被教会定为异端’。
哈珀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艾利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神父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我们对神的崇高有不同的定义。”
‘认为神明只是更强大的生物。’
“更关注圣典中的精神内涵和教育作用。”
‘圣典里面全是吹牛逼,只能骗骗小孩。’
“……”艾利克沉默地吸了口气,他突然觉得,哈珀的吐槽或许比神父的话更坦诚。
“尽管有些同僚不理解,但还是被我们的信仰所感动。”
‘想赶跑我们,但被我们的武力吓退。’
“毕竟,我们会一直是神明忠诚的信徒。”
‘我们不会放弃教士身份带来的免税特权和土地。
艾利克沉默地将背脊靠向椅背,原本倾听前倾的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打断了神父的讲解,他怕再听下去,就按不住手里的圣剑了。
沉默中,空气里浮动的、属于市集的嘈杂背景音重新清晰起来。
艾利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看来,新派确实很擅长……‘务实’。”
他没有讽刺,而是挑选出更中性的词汇。
“务实是圣光照耀的基石,不是吗?”神父的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是在告解室,您会见到一位虔诚的信徒。”神父伸出干枯的手指,按在桌上。“而选择在这里见面,我想您需要的是圣光难以照耀的帮助。”
艾利克沉默片刻,半真半假的说出了自己面临的困境,隐去了自己与哈珀共存的处境。
“遮掩生命波动的物品好办,但城主……哈珀留下的重创,恐怕我的手下无能为力。”
神父揉了揉眉心,似乎没想到如此棘手。
“那群信奉等价交换的炼金术师自不用提。巫师通过和恶魔,异类交易获得力量,除了几位存在,其他恶魔都不敢招惹哈珀。”
“即使他已经死了?”
“万一死亡也困不住他呢?”
在你们眼里哈珀到底是什么形象?
艾利克看着眼前的神父,嘴唇发抖,眼神飘忽。提起哈珀时,他像个背着家长偷吃糖果的孩子。
“所以你束手无策对么?”
神父收敛了眼里的恐惧,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不,虽然无法治愈伤势,但可以换个思路,为什么不把心脏换掉呢?”
声音压的很低,仿佛怕被空气偷听。
“我知道在城外的一座湖中,栖息着古老水怪,传说它拥有水神子嗣的血脉。”
艾利克回想起学过的水神的知识。
水神洛瑞尔,众水的领主,生命之母。其在世上留下众多子嗣,以及信奉祂的海洋教会。
“神子的血脉?海洋教会没有表示吗?”
“这就是古怪之处,海洋教会那边始终沉默。”
艾利克默默把这条信息记下来,随即询问神父。
“我该付出什么代价?”
神父向前倾身,双手在桌上交握,那过分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艾利克无法解读的情绪。
“代价?”神父的声音温和,“勇者大人,或许你对新派存在偏见,但为勇者服务是每个信徒的荣幸。”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不过,明天午间如果您有空的话,希望您去见一个人。一个住在教堂救济院的孩子,她……把您当作光。”神父的笑容变得简单,甚至有些苍老,“那孩子病了很久,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亲眼见见传说中的勇者。”
艾利克愣住了。这个要求太简单,简单到与这阴暗的集市、与神父背后的身份格格不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神父点头,“给她一点希望,一点光。这对我这样的老人来说,比金币或宝物更有价值。”
行囊里,哈珀反常地保持着沉默。艾利克能感觉到她的警惕——这种过于“纯洁”的要求,在阴谋交织的赛兰迪尔,反而显得格外可疑。
“至于您要的物品和水怪心脏的情报。明天晨祷后,白鸽就会出发带来。”
谈判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没有契约,没有誓言,只有一个近乎神圣的承诺。
起身时,神父再次伸出手。这次握手比初见时更久,老人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在艾利克掌心清晰地画了一个单词。
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