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神选的勇者，国王册封的骑士，我不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艾利克的声音沉闷地穿透面甲，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宣读一道最后的防线。
“你是能以黄金位阶杀死传奇之人。”
塔莉丝站起身来，用吟诵史诗的语调说。
“你的前路注定光芒万丈。你将擎着圣旗，为人类攻陷一座又一座城邦，诛灭一位又一位恶敌，要立下那无人能及的伟业。”
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勇者，仿佛洞穿了他的未来。
“后人将赞颂你的功绩，将你的名镌入圣典，称你为神掷下的锋镝。”
“这就是你应行的路，对么？”
在塔莉丝的口中，这是比黄金更华贵，比王冠更荣耀的未来。而其中的主角，却如同石雕般僵在原地，银甲下的呼吸粗重可闻。
塔莉丝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伸出手推开车门，毫无留恋的走下去。
……
爽。
看见冥顽不灵的勇者备受良心折磨的样子，一股清凉的快意，悄然从塔莉丝的脊椎往上爬。
对，就是这样。
随着她走出车门，午间有些刺眼的阳光拥抱了她，驱走了和艾利克待的太久，沾上的一丝血腥味。
只要再多来几次，更多他认为的朋友在他面前显露出虚伪的底色，发觉坚守的荣耀底下由尸骨铺成。
当他的良心陷入彷徨时，他才能意识到，我这位身家性命寄托在他身上的人，才会是他最亲密的盟友。
而哪怕是在绝望中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都能成为她绝杀的棋子。
到时候，她的宝库中又能多出一具名为勇者的藏品。
赞美圣光，赞美国王。真是多亏了这场战争。
等等。
她脚步微顿，从中嗅到了有利可图的味道。
战争。
一场由王国高层精心策划，融合了经济渗透、舆论操控与最终武力收割的复合型战争……
虽然这对赛兰迪尔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但和她这个前城主，现在的旅行商人塔莉丝有什么关系呢？
这哪里是危机？
这分明是财富女神在向她张开双臂！
如果说，在第一层，是期待着新城主将会带来光明未来的平民。
第二层，是密谋战争的国王和伯爵。
而知晓了一切行动，看似已经死去实则藏于幕后的她，就在第三层！
塔莉丝深吸一口气，而眼底的湛蓝被一种冷静而贪婪的火苗彻底点燃。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这座被她统治了五十年的城市。
斑驳的城墙、拥挤的街巷、喧闹的市集、高耸的教堂尖顶、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属于“自己”的旧日城堡轮廓……一切熟悉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彻底褪去了情感与责任的色彩，显露出最原始、最赤裸的形态。
流动的资产，待估的筹码，以及……一座等待被榨取出最后一滴价值的、巨大的、鲜活的金币山。
她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哈珀的、混合着无情与贪婪的笑容。
多么美妙的时机。
这就是她市场调研找到的巨大蓝海。
塔莉丝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救济院，现在她这位旅行商人，也该走入棋盘了。
……
日轮悬于穹顶，却穿不透紫杉林织就的浓荫，灼热的天光也只有零星的光影漏下。
空气里浮着冷杉与腐叶的气息，和紫杉特有的铁腥味，偶尔会有凄切鸟鸣撕破寂静。
披着斗篷的蓝发少女倚靠泛红的树干，羊皮纸齐铺在腿上，右手执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见信如晤，我尊敬的魔王陛下。
您忠诚的哈珀，出于对您的仰望，挣脱了死神的束缚。
或许死亡能带走我的一切，但它带不走我对您的赤诚！
此时我写下这封……”
写到这里，沾着墨水的羽毛笔尖顿住，晕开一团墨渍。
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上信纸，那是比树荫更深邃的黑暗。
“第三天了，你是在试探她耐心的极限。”
感受着肩上轻盈的触感，塔莉丝转过头去。
那是一只乌鸦，黑羽红瞳。在这里它有更特殊的身份。
魔王的侍从。
塔莉丝把笔放下，自然地用手拂着乌鸦的黑羽，声音平静。
“我认为陛下更希望听到的是情报和战果，而不是败者的哀嚎。”
乌鸦的红瞳几乎凝固成血点，倒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
“哈珀，你的力量在圣剑下泯灭，你的城池已被叛徒篡夺，就连你的名号，也会在明天宣告死亡。”
它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刺破了塔莉丝眼前一无所有的处境。
“那么，告诉我，哈珀——或者说，‘塔莉丝’。”
“当身份、力量、存在皆被剥离后……你用以和我们对话的，还剩下什么？”
塔莉丝的脸上没有被看穿的羞恼，只有镇定自若的微笑。
她站起身，正对肩上的乌鸦。
“还剩下我自己。”
“是百年登临传奇，跻身四天王之一的我，是将赛兰迪尔一手打造为白银流淌之地的我，是堪破人类的阴谋，控制着神选的勇者的我。”
“向我押注吧，和之前一样，这会是你们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乌鸦盯着塔莉丝，她的眼里没有窘迫，而是隐藏着水下冰山般的自信。
哪怕她一无所有，别人也会相信这是一位暂时窘迫的百万富翁。
突然，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喙里传出，随后整片密林的鸟雀都放声尖啸，千百道鸟鸣汇聚成滔天声浪，如海啸席卷而来。
“哈哈哈，哈……哈珀，看来死亡没剥离你的本质。”
乌鸦的声音清晰可闻，它张开翅膀，羽毛似铁一般在空气中划出破空声，随后声浪骤停。
“她很满意，四天王的位置你保住了。”
随后乌鸦炸成一团虚无，鸦羽如墨点射入林中，只留下一句或有或无的话。
“对了，她让我提醒你，这具身体最好不要碰水。”
塔莉丝垂眸，一颗耀眼的红宝石静静的躺在地上，体内好似有岩浆流淌，散发出如火的荧光。
塔莉丝记下魔王的提醒，但她暂时还没有探究这具身体的能力，只把红宝石捡起来仔细端详。
她要的启动资金到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