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丝踱步走上台阶，穿过幽暗狭窄的楼梯，最终停在一片木门前。
推开门扉，光明从门中涌出。
里面装饰富丽堂皇，右面墙壁里嵌着巨大的落地窗，俯视着熙熙攘攘穿行的人群，仿佛能听见市集的叫卖声。
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靠在中间的椅子中，身着华丽，旁边有仆人模样的侍从。
塔莉丝的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不是因为房间的奢侈，而是因为这两个都是人类。
私铸银币这个暴利且隐秘的工作，堪称套着绞索爬摇钱树，要么赚大钱要么上绞架。这种行当，无论是谁，都要交给心腹中的心腹。
在魔族势力盘根错节的赛兰迪尔，在一个被人类王国敌视的灰色地带，掌管此处的核心人物……竟然会是人类？
惊讶只在塔莉丝眼里闪过一瞬，在脸上挂起礼貌又带着拘谨的笑。
“午安，红先生。”
红先生指了指对面的空座，语调带有特意为之的慵懒。
“请坐。”
塔莉丝依言落座，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仿佛她才是此地主人。
“子爵阁下时间宝贵，我便直入主题了。”
子爵晃着酒杯，目光却粘在艾利克的银甲上。
“稳妥的前提是彼此坦诚。您这位护卫，可是在下面闹得好大动静。不露真容，何谈信任？”
他指尖轻叩桌面。
“咔。”
声音未落，侍从已如鬼魅剥离墙壁，五指成爪，直刺艾利克颈侧甲胄缝隙——却在触及前一刻，被一只铁箍般的手凭空扼住手腕。
“嚓。”
是骨裂声。细微，清脆，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艾利克甚至没有转头，如同对待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他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慢慢地向后折去，直至侍从整个人跪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却连惨叫都被扼在喉底。
塔莉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贵族式的无奈。
“我的这位仆人长得丑，天性自卑，脾气也不好。他要是发起怒来……”塔莉丝脸上浮起恰当好处的好奇。“你这里有传奇吗？”
红先生脸上刻意维持的从容裂开了一条缝，喉咙咕咚一咽。
大陆的传奇不超过五十，每一个都是立于大陆顶端的人物，他这种阴影里的老鼠怎么可能攀附得上。
“……小姐说笑了。”他挥了挥手，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是我的人不懂规矩。我们……自然只谈生意。”
看见红先生退让，塔莉丝毫不犹豫地进了一步。
“我该如何相信换了主人后，这里还能吃下我的订单。”
似乎是听见荒唐的话，红先生重新露出自信的微笑。
“我只能说，背后的大人买下这里花了17万金币，这份胃口足够吗？”
他抬起眼，灰眸里闪过一丝近乎炫耀的光。
“那么质量呢？如此巨大的产量，你拥有足够的老工匠吗？”
塔莉丝不为所动，身体前倾，施加压力。
红先生从兜里掏出三枚银币，推到塔莉丝前面。
“我保证之后的货，和这三枚样品一样。”
这三枚样品图案清晰，色泽莹润，边缘磨损自然。
塔莉丝把三枚银币揣进兜里，站起身来，对着红先生伸出4根手指。
“我会把这三枚给自家的工匠看的。最后确定，如果各方面满意，我会给出这个数，两个月之内，能接受吗？”
“可以，还是这里，你本人亲自签合同。”
塔莉丝点了点头，利落地转身就走，骑士也紧随其后。
看着消失的背影，红先生摸腮沉思。
‘总感觉骑士的体态有点眼熟，是在王都哪里见过呢？还是……’
被折断手腕的仆人缓步走过来，打断了红先生的思绪。
“红先生，伯爵大人不是说了……”
“闭嘴，他算什么，这单成了多给你三个点。”
“好嘞。”
……
主仆二人出了餐厅，径直走向集市，招呼了个马车。
“城西救济院。”
“好嘞，一银币。”
塔莉丝付了银币，坐在马车的隔间里，拿出样品银币仔细掂摩。
艾利克弯腰坐进车厢，高大的身躯让空间陡然逼仄。塔莉丝头也未抬，将其中一枚抛给他。
“帮我掰开。”
艾利克接过，覆甲的手指稍一发力——银币应声裂成两半。断面灰白，质感疏松。
塔莉丝将半片假币与一枚真币并置掌心，指尖划过纹路、掂量重量、比对光泽。良久，她抬起眼。
除了含银量很低导致的重量，质地不同，其他方面几乎一模一样，甚至真钱的细节都没它好。
可偏偏含银量下降太多了，只要多花些心思，就能一眼看穿。
就像一张完美复刻纹理，水印，色彩的百元大钞，纸质用的是卫生纸一样。
这时，艾利克的声音传来。
“我曾在艾丹伯爵的府邸里见过那个子爵。”
艾利克接着说。
“我对他印象很深，虽然自称是艾丹的手下，眼里却没有对他的敬畏。”
塔莉丝的眼里明灭不定，线索如齿轮般咬合，最终了然的神色出现在脸上。
她将两枚劣币扔出窗外，抬起头对着艾利克，轻声说道。
“如果王国对赛兰迪尔开战，你站哪边？”
艾利克沉默了，他没想到会得出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
他问，声音干涩。
塔莉丝将劣币放在二人中央，窗外的光影在上面切出条纹。
“很简单。”
“这批钱的银含量太少了，可如果所有的真币的银含量都降低呢？”
艾利克果断地反驳。
“不可能，教会和贵族不会同意的。”
“用对魔族的战争为借口呢？”
“一场神圣，有利可图的战争。”
“因为战争，让国王可以降低银币质量，让这批钱得以流通。”
“因为战争，让伯爵必须拿下这个能在关键破坏经济体系的铸币厂。”
“因为战争，让这批钱汇入战争前线，购买战时物资，而不是流向王都，暂缓其对经济的破坏。”
“而一切的坏处，只要战争胜利，拿下这座被我辛苦经营了五十年的城池，那么一切的后果都能承担。”
她微微前倾，湛蓝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哦，怎么能忘了最开始也是最重要的证据，我的死亡，让这座富裕而危险的城池没了传奇庇护。”
塔莉丝看着艾利克隐藏在面甲后的轮廓，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对此作何感想呢？战争的元凶，勇者大人。”
此时马车恰好刹停，在这片被神保佑的土地，窗外孩童稚嫩的欢笑声涌来，如同彩色玻璃球洒进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