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赛兰迪尔。
塔莉丝推开钟楼顶层的木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来,把满地灰尘切成一块一块的银白。
艾利克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旧木箱和废弃的铜钟。
上面布满厚重的灰尘,条条裂缝攀附其上。
“为什么来这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塔莉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地的灰。
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这破身子,吹点风就抖。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过身,对着钟楼最深处的阴影拍了拍手。
掌声在空旷的顶层回荡了三下。
窸窸窣窣。
无数细小的爬动声从暗处涌来。艾利克的手按上剑柄,但塔莉丝头也不回地说:“别紧张。”
月光下,一道道黑色的细流从墙缝里、从木箱底下、从废弃铜钟的裂缝中钻出来,汇聚到塔莉丝脚边。
借着月光,它们显露出真身。
那是一群蜘蛛,大大小小,通体漆黑。
暗脉,大陆上最大的情报商兼谣言传播者。
主要业务就是免费提供情报,但真假自负。花钱核实情报,不一定能成功。收费传播谣言,这是它们敛财的主要手段。
虽然听起来很不靠谱,但万幸或者不幸的是,这群黑心蜘蛛传谣的本事实在不俗,甚至能让醉鬼的鼾声出现在国王的案桌上。
它们停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其中最前面的那只,个头最大,足有巴掌大小。它抬起两条前肢,在空中划动。
墨色的丝线凝成小字,又瞬间消散。
塔莉丝眯着眼看完所有的字条。
“哈珀正在复活。”
“高塔学会,生之贤者,招集试验品,要求黄金位阶以上。”
“矮人武器,您的选择!”
忽略掉下面两个无用的广告后,塔莉丝把目光放在第一条上。
谁在传这条?
她把可能的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新城主的政敌,传一条‘哈珀复活’,既能煽动民心给格伦添堵,又能试探这老哥布林的底线。可谓一举两得。
其次,艾丹伯爵的人,他们需要混乱。赛兰迪尔越乱,越内耗,他们越容易趁火打劫。
再次,那个挖玛莎灵魂碎片的凶手,不仅能制造混乱好让他浑水摸鱼,而且能把嫌疑引向复活的哈珀头上,多好的算盘,要不是她就是哈珀本珀,她都快信了。
再再次,就连新城主也未尝没有将计就计,把敌人一网打尽的想法。那只老哥布林,她亲手教出来的,她太懂了。
塔莉丝数到第五拨人的时候,放弃了。
有动机的人,和路边的野狗一样多。
她靠在窗框上,忽然叹了口气。
艾利克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塔莉丝望着夜色里的赛兰迪尔,“就是突然发现,哈珀活着的时候,人人盼哈珀死;哈珀死了以后,人人喊哈珀活。”
艾利克想了想。
“说明哈珀死了比活着有用。”
“……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在收拾完心情后,塔莉丝看向蜘蛛,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你传播一条情报。”
蜘蛛的前肢不停。
“请问是什么情报?”
塔莉丝嘴角勾起。
“关于哈珀的情报,我知道哈珀三号宝库的位置,而且里面藏着极其恐怖的存在。”
蜘蛛被如此重大的情报吓得愣了一会,它那八只眼睛同时眨了眨,如果蜘蛛会露出震惊的表情,那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您是说,哈珀在其中复活?”
“这你得问哈珀,我只提供情报。你要价多少?”
蜘蛛沉默了。
半晌。
“如果是真的免费,不愿意提供情报真假的话”它用前肢划数字,“500金币。”
“你居然还在乎是否传假情报?”
蜘蛛的八只眼睛同时眨了眨,那表情居然透出一点……委屈?
“总得传点真消息嘛。”
塔莉丝笑了笑,没有指出它的虚伪。
“情报是真的,地点就在城外三十公里的白洞窟中。”
在撂下这句话后,塔莉丝就带着艾利克走出了钟楼。
月色铺满石阶,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你是在误导他们。”
“如果说真话也算误导,那天下可没有好人了。”
塔莉丝脚步不停。
“白洞窟里有什么?”
塔莉丝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她嘴角那点弧度照得有点狡黠。
“你想知道?”
艾利克等着。
“三号宝库,我当年用来存‘废品’的地方。”
“废品?”
“那些被我完全控制过的人。”塔莉丝转回头继续走。
“身心完全被我掌控,最后就成了我的收藏品,我把他们存在那里。”
艾利克顿了一下。
“存着?”
“对,存着。”塔莉丝的语气像在说仓库里的旧家具,“跟腌咸菜差不多。”
艾利克沉默,兴许在想“腌咸菜”和“被完全控制的人”之间有什么可比性。
塔莉丝没等他理清楚,继续说:
“现在我死了一次,控制解除,他们自由了。”
她顿了顿。
“但自由不等于清醒。”
艾利克皱眉。
“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刚睡醒的人,脑子还是懵的。知道自己被关了七年,但想不起来为什么被关,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谁,更想不起来应该恨谁。”
她摊了摊手。
“简单来说,一群失忆的疯子,随时可能想起来,也随时可能想不起来。”
艾利克沉默了一会儿。
“有多少?”
“不多。”塔莉丝想了想,“几十个吧。但最弱也是黄金位阶,我可不收藏垃圾。”
她接着说。
“这对别人来说不是秘密,凶手只要愿意调查,这些被我完全掌控的灵魂,对他来说一定无法拒绝。”
艾利克脚步一顿。
“看起来拒绝不了的不止凶手,估计全城的势力都会参与。”
“怎么,你怕了?”
艾利克想了想。
“怕。”
塔莉丝脚步不变。
“怕什么。”
“怕收不住力。”
真是个傲慢的勇者。
塔莉丝一边走一边想。
不过只要最坏的情况没发生,艾利克确实可以掌握局面。
所以应该没事吧……
……
在白洞窟深处,一座由黑曜石铸成的监狱静静矗立。
墙壁浑然一体,找不出一丝缝隙。
腥红的血液漫过地面,积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池。尸体堆成小山,横七竖八地摞在血池中央。
立于尸山顶端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许久,他动了动嘴唇,从齿缝里挤出一个词。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钝的刀刮过骨头,其上好似还滴着血。
“哈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