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赛兰迪尔附近水网密布，从每个洞窟向深处走，都能遇到或大或小，连接地下河的青绿水潭。
此时万年不变的潭面却映有太阳般的光团。
那是艾利克的圣光，他将圣光聚于手心用以照明。
在圣光照耀下，水潭里的蜉蝣小虫不安地游动。
艾利克带着一人一魔往前走，洞窟里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走到一处开阔平地上，转身对着格伦说。
这是他心中首要怀疑对象。
“格伦。”
格伦抬起头。
“要么现在主动交代，要么等我把里面的东西解决了，再回来审你。”
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他相信格伦听的懂。
格伦笑了笑。
“勇者大人，我建议你先解决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
格伦朝黑暗深处努了努下巴。
“里面那东西，是我老师藏了很多年的孽物，据他所说，这东西是被死神诅咒的那群怪物的幼崽。”
艾利克皱眉，他从教会的极危名录里听过这个名字。
凡是触怒神明，引下神明诅咒的生物，统称为孽物。
而其中最出名，几乎快把孽物当做物种名，就是被死神诅咒的那些。
它们吞吃活物的灵魂，将其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被吞噬的灵魂，既去不了天堂，也到不了地狱，只能在永恒的虚无中绝望徘徊。
艾利克盯着黑暗深处。
里面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想起教会名录里关于孽物的记载。
食人愈狡，吞魔善戮，非勇者，遇之即逃。
格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老师的宝库里可不止它一个危险品，而我们走到这里，却没有遇到一个逃出来的怪物，怕是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艾利克心里暗骂一句。
塔莉丝到底往宝库里放了多少东西。
他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摊开，圣光在掌中凝聚成一条锁链。
一边警惕观察四周，一边甩手将圣光锁链丢向格伦和神父，它如蛇一样将一人一魔分别紧紧缚住，勒进肉里。
“你们不要走动，等我解决了它再来处理你们。”
神父愣住了。
“我也要捆吗？”
艾利克没有回头。
“对。”
神父张了张嘴，正要打算辩解些什么，看到了艾利克坚定的双眼，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让艾利克熟悉，因为他曾在烟雾巨人的脸上看到过这个笑容。
“不愧是你，勇者。”神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眼就看出我有问题。”
不，我没看出来，是塔莉丝看出来……或者说闻出来的。
艾利克心里想，但没说出来。
神父继续笑，笑得越来越张扬，肩膀不断颤抖，锁链也相互碰撞发出金铁声。
“既然被你识破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视艾利克，碧绿的眸子染上血红，声音变了腔调，低沉，沙哑，威严。
“我就是哈珀。”
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在潭水激起波纹。
艾利克看着他，面无表情，心里默默想着。
她笑起来可没这么恶心。
神父站在原地，按照他的设想，勇者此时不说震惊，也该如临大敌才是。
但勇者只是沉默以对，满脸写着我不信。
神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艾利克看向神父或者说占据神父身体的凶手，手里圣剑出鞘。
“不管你是谁，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否则死。”
凶手哈哈大笑，浑身发颤，皱纹也随着大笑扭曲变形。
“这可是两厢情愿的交易，要我说，我还不乐意待在这个苍老的躯体里呢。”
说着，他低头看了身体一眼，闪过一丝厌恶。
“可惜这个老东西不肯，不然我更喜欢用年轻的身体。”
说完，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是赛兰迪尔修道院的方向。
神父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唤醒了身体的残余本能，他的眼皮剧烈跳动，嘴唇哆嗦，拼命挣扎反抗。
他拍了拍胸口，身体骤然平稳，抬起头，对着面色铁青的艾利克。
“既然你不信我是哈珀，不如做个交易吧。”
凶手将目光锁定在艾利克的胸口上。
“我听他说，你被哈珀重伤了，我可以帮你取出它，只要把洞窟里的孽物交给我就可以。”
艾利克剑尖抬起半寸。
“理由？”
凶手笑了。
“传说哈珀就是从那东西身上悟出了‘灵肉篡夺’。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他的成名魔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我需要它来完善我的思路。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我也可以把防治‘灵肉篡夺’的方法告诉你。”
艾利克没有说话。
剑尖稳稳地指向凶手的咽喉。
凶手没等到他的答复，笑容渐渐僵住。
“你不信我？”
寒芒迎面而来。
艾利克出手了，圣剑直刺。
剑光已至！
当！
一道血影从侧面撞来，硬生生撞偏了圣剑的轨迹。
金石交击的刺耳声炸开，火花四溅，艾利克后退半步，握紧剑柄，看向那道血影。
孽物虽是人形，四肢着地，身旁笼罩着鲜红的雾气，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在肋骨一侧，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面溢着血。
它没有理会打伤自己的艾利克，死死盯着凶手，直扑而去。
“哈珀，死！”
面对死亡威胁，凶手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电光火石间，艾利克抬手，锁链应声而动，将凶手甩了出去，砸在地上。
咚！
在凶手背后的岩壁，已经被撞出一个大洞，碎石漱漱而落。
艾利克持剑，缓步走近大洞。
他心里很清楚，既然不知道凶手的目的，那就阻止一切异常，包括让凶手接近孽物。
艾利克刚走进大洞，身后腥风袭来。
孽物放弃了凶手，转而扑向勇者。它终于意识到，不先解决这个持剑的，就不可能碰到‘哈珀’。
艾利克侧身避开，圣剑横斩，在孽物身上又添一道伤口。
孽物怒吼，血雾弥漫中，变作一团蜂群，把他团团围住，缠得一时无法脱身。
就在这时，凶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观察了战局，发现孽物明显拿不下勇者。
尽管他浑身是血，被摔出了重伤，但他依旧勾起微笑。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狰狞，看向了被捆住的格伦。
“跟我合作，只有我能帮你摆脱你那可笑种族的限制，让你晋升传奇。”
“我被捆住了，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格伦面色不变。
不拒绝，不答应，不表态。
凶手瞥他了一眼，撂下一句。“你早晚会想通的。”转身，朝洞口跑去。
艾利克想追，孽物却死死缠住他。
就在他打算拼着受伤也要拦下凶手时，发现凶手前往的方向是洞口处。
塔莉丝在外面。
艾利克心中一定。有她在，凶手跑不了。
他看向眼前不断变换形态的孽物，欺身上前。
在昏暗的洞穴里，剑光与血雾交织。
……
凶手跌跌撞撞向洞口走。
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有人冲进来了，可到现在也没遇到，是实验出意外了吗？
抵达洞口，昏沉的夕阳垂下，尽管并不明亮，却仍刺得他眯起眼。
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去。
洞口外，没有他预计的几百号向洞内进发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睡着了的人堆，没有喧哗，没有骚乱，只有一个人站着。
只有一个蓝发少女。
他知道她，勇者的雇主，一个普通人，居然只有她站着。
几百人都倒下了，她居然还站着。
凶手的脚步顿了一下。一种本能的警觉窜上来。
但身后的洞窟里，怪物的吼声还在回荡，他不可能赌是孽物先来，还是勇者先来，他没有退路。
他迅速扫了一眼那个少女，瘦小、单薄、手无寸铁。
兴许是运气好，站得远，没被波及。
他压下那丝不安，扯出一个焦急的表情，朝她挥手。
“勇者出了意外，塔莉丝小姐，快过来帮我一把，我们去找人救援。”
听到他的求援，塔莉丝脸色一变，靠着石壁小跑过来。
凶手心里一喜，这傻子信了。
他加快脚步，准备靠近塔莉丝时突然出手，挟持她当人质。
三步，两步，一步。
他伸出手——
塔莉丝动了，她一步迈到他面前，抄起藏在袖中的石快，对着头颅狠狠砸下去，猛击太阳穴。
嗤—
石块打进颅中，血溅三尺，令他吃痛的叫出声来。
“啊！”
他后退半步，视野已经被血模糊染红，捂着脑袋，不可置信地看向塔莉丝。
“你，怎么发现的？”
却见眼前的少女，偏了偏脑袋，手中动作不停。
石块又砸了下去，一拳，两拳，三拳。
“发现什么？我就是单纯想你去死啊。”
这个天生邪恶的小鬼！
他不断后退，和这个小鬼保持距离，愤恨地盯着她。
要不是这具身体年老体弱，自己一个从不拜神的外来客还动用不了圣光，怎么会栽在这里。
就在塔莉丝快把神父身体打烂的时候。
洞窟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逼近。孽物，它挣脱了，追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