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鸽从远处飞来,在蓝天上划过一道弧线。
它盘旋一圈,收拢翅膀,稳稳落在艾利克伸出的手臂上。
艾利克从它爪子上取下绑着的信筒,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尊敬的勇者大人:
虽然很想与您会面,但近日实在分身乏术。好在今日下午神父的葬礼上,能得些许闲暇,届时我们可以喝茶详谈。请您这次不要把我忘在一边了。”
落款处,压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印记,是格伦的。
目光落到最后一句,艾利克轻揉眉心。
他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怀着对格伦的歉意,艾利克收起信笺,正要转身,又一只白鸽落在肩头。
这只腿上绑着的信筒粗了一圈,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展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
“勇者大人!我爹交给我很多麻烦事,幸好今天有时间,一会儿葬礼见!我有好多事想问!——艾丹”
看着这两封大同小异的信,艾利克对他们的繁忙并不意外。
毕竟二者都是权贵,有实权的那种,整天要处理的事务多了去了,如果不是事态紧急,哈珀复活的威胁太大,他们也抽不出时间来陪勇者探险。
只是怎么一个两个都选葬礼谈工作,就没有一个是去悼念神父的吗?
“葬礼和死者无关,它是生者的聚会。”
塔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艾利克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难道她还会读心术?
看着一脸防备的艾利克,塔莉丝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难不成你还怀疑我会读心?”
塔莉丝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后,她就看到艾利克的脸色不断变化。
从防备到尴尬,从尴尬到心虚,最后停在无奈上。
看见这场精彩的变脸表演,塔莉丝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就在她揣测艾利克在想什么之时。
“……那只猫呢?”
那是决定转移话题的艾利克,他看到塔莉丝的淡青短靴旁边空空如也,没有那只缠人的猫。
“它啊,被我关在房间里认字,除非达到要求否则不许出门。”
“它有那个智商吗?”
艾利克回忆起和它打架的场景,毫无章法,只会爪击,撕咬,闪避三板斧,这才让他占据上风。
“不是说狗的一岁等于人的七岁吗?猫应该也差不多吧。”
怀着一分犹疑九分不上心的语气,塔莉丝摆摆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它是天才呢?”
塔莉丝摆摆手,把猫的事翻了过去。
“行了,走吧。”她抬脚往外走。
淡青色的短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最近也很忙不是吗?快点,我还得顺便看看期券现在炒到多少了。”
艾利克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她身后。
神父死了,城里的事务暂时落在他头上。
头一件就是主持神父的葬礼。
作为主管赛兰迪尔教区的神父,他的葬礼肯定会充满了悼念或者谈生意的人群。
而他身为勇者,不仅得去,还得站在最前面。
等到他宣读完悼词,就是全体默哀的时候,这也是谈生意的好时机。
她应该会选那个时间。
艾利克一边想一边走着。
二人拐过一个街角,喧闹声扑面而来。
原来门可罗雀的武器市场已经焕然一新,每个摊位都摆着银白卡纸。
商贩们不再愁眉苦脸,一个个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吆喝。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艾利克想起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哀嚎。
“卖期券,260银币!不讲价。”
“期券是什么啊?”
有年轻人对着老板口中的期券疑惑不解。
“期券就是……就是……”老板扣了扣光滑的脑袋,憋了半天。“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有这么多钱吗你?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不买,以后就不止这个价了!”
年轻人一时语塞,他衣衫褴褛,确实不像出得起钱的样子。
他是城西铁匠铺的学徒,干了十年,在城外租个窝棚度日。
今天本来是替师傅来市场买铁的,结果一进门,就被这场面震住了。
就在年轻人因为窘迫而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
“我有便宜的期券,两金币一张,你要么?”
年轻人呆住了。
两金币?旁边那个摊位上不是卖二百六十银币吗?两金币才二百银币——便宜了六十!
他猛地转过头。
出声的是个蓝发少女,手里拿着一张银白色的卡纸,面带笑意。
“你……你真的卖两金币?”
“当然。”
年轻人喉咙咕咚一声,双手开始抖了。两金币,他刚好出得起。
他摸出那个瘪瘪的钱袋,倒出两枚金币,那是他十年的积蓄,加上老爹死后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他不敢放在漏风的窝棚里,只敢揣在身上。
“我……我买!”
他刚要把钱递过去,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扰乱市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贩冲过来,满眼怒意地瞪着那个蓝发少女。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中了时间静止术一样卡住了。
“塔……塔莉丝小姐?!”
“怎么?我不能卖?”
商贩的脸瞬间从怒意变成谄媚。
“能!当然能!您想卖多少都行!”
年轻人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塔莉丝?
那个传说中把整个武器市场都包圆了的塔莉丝?
他手里的两枚金币差点掉在地上。
塔莉丝看向他,晃了晃手里的期券。
“还要不要?”
年轻人拼命点头。
“要要要!”
他双手捧着两枚金币递过去。
塔莉丝伸手来接,伸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去。
年轻人的手僵在半空。
“您……您这是?”
塔莉丝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谁说我只打算卖一张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白色的卡纸,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
“明天那一千张,全交给你卖。”
年轻人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千张?他连两张都买不起!
“那个……塔莉丝小姐,我……我没那么多钱啊。”
一眨眼,他就经历了从大喜到大悲,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富人又一次恶趣味玩笑时。
“买,买期券的钱我来出。”
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年轻人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一只犬形魔物,皮毛油光水滑。
年轻人认出它来了。
第一批买期券赚大钱的武器商之一,听说最近吃肉干都是吃一根扔一根。
“狼哥,您是要买期券吗?”
年轻人恭敬地说。
“诶,年轻人,叫我狗哥就好,这是塔莉丝小姐为我起的名字,我很看好你,打算借你两千金币,如何?”
年轻人被这笔巨款吓住了,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数。
“谢谢,谢谢……”
知道自己捡了笔泼天的富贵的年轻人对着狗哥连声道谢。
他怎么不来谢我?
发现自己被无视的塔莉丝没了兴致,只跟他们留了一句去找奥利弗后,意兴阑珊地回到艾利克旁边,
“它是你找来的托。”
艾利克察觉到这出剧有问题,那条狗哪里来的两千金币。
塔莉丝理直气壮的承认了。
“狗是,但人不是。明天过后,他就会从学徒变为拥有七百金币的富豪了。我这可是做善事诶。”
艾利克望向年轻人,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沓期券,像捧着全世界。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艾利克觉得似乎猜到塔莉丝的意图了。
“你打算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塔莉丝惊讶的看向艾利克,好像看到猿人第一次钻木取火。
“看来你的脑袋还没被圣光堵住,等到后天,穷小子做期券生意,然后咸鱼翻身的故事就会传遍全城。”
“……”
塔莉丝等了等,发现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她抬起头。
“怎么,我送钱给他,你也要阻止吗?”
艾利克没理她,只是沉默地看向年轻人。
此时他已经从天降横财中清醒过来,在簇拥的人群里,有人问,“你赚钱后打算怎么花呢。”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买期券,等我赚够一千金币,就能去王都买房子了!”
看着狂热的众人,艾利克明白了。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投机。
塔莉丝在冬夜里点起一堆火,于是所有人为了多暖和些,纷纷把身上的棉衣扔进去。
有人拿着火把离开,但更多人只会期待火烧的更旺些……直到燃烧殆尽。
到那时还剩下什么呢?
艾利克被脑海里的场景吓到了,他摇了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不对,自己还是太多疑了。
只要手握期券,他们就能拿到兵器。一张期券对应一把剑,剑能换钱,钱能过日子。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除非期券的价格超过兵器本身——不过怎么想也不可能。
毕竟规则是死的,一张券换一把剑,改不了。
在排除掉杞人忧天的幻想后,他低下头,看向塔莉丝。
她此时仍等着艾利克的回复。
“我暂时不会阻止你,毕竟他们大不了拿剑换钱,也不会亏太多,对吧?”
回应他的是塔莉丝游离的眼神,
“应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