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艾利克再三保证，自己都会在他的眼皮子下行动后。塔莉丝终于再次拥有了单独行动的自由——艾利克去忙葬礼的事了。
勇者大人业务范围挺广，降妖除魔管，红白喜事也管，再这么下去赛兰迪尔殡葬业都得被他垄断。
塔莉丝不着调的想着，踏在石板路上，跟随周围的人流缓缓前进。
穿黑袍的教士、穿素衣的平民、穿绸袍的商人，还有几个披着旧皮甲的佣兵，混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肃穆，至少表面如此，塔莉丝心想。
当——
沉闷的钟声在高空回荡。
塔莉丝抬头，灰色教堂尖顶孤零零的立着，天空一片阴沉。
“这天气，倒适合办葬礼。”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塔莉丝侧身看去。
贵公子今日换掉了那身锃亮的盔甲，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贵族丧服。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讲究。
起码10金币，塔莉丝心里给贵公子估了个价，接过话茬。
“我还以为你会回艾丹领，你爹这么放心你吗？”
“这里可是有勇者，如果这里危险，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
贵公子有些奇怪的说。
看见眼前的人完全没领会自己的潜台词，塔莉丝不禁扶额。
“你爹真是心大，把你派过来，是赌我不敢欺负弱小吗？”
贵公子的脸上浮现一抹羞恼，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一个度。
“我可是贵族，你个商人才该考虑和伯爵作对的代价。”
说完，他又意识到这不是能摆在台面的话题，又压低声音。
“你的资金不够了对吧，那什么期券只是饮鸩止渴，我爹说了，你要是愿意谈，条件可以商量。”
塔莉丝没理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里，贵族的身份可没有决定性作用。
唯一的胜负手只有彼此金币的多少。
按道理，她一个小商人根本没资格跟伯爵拼家底，早该缴械投降了。
不过巧了，伯爵为了买下那座私铸币厂，一口气砸了十七万金币，现在账上正紧着。而她靠期券圈来的钱，刚好够撑到这会儿。
估计在伯爵看来，她这不过是垂死挣扎，想抬价的把戏罢了。
贵公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那个……领土不感兴趣的话，我们在王都也有关系。我爹说了，只要您肯谈，什么都可以商量。”
塔莉丝正要开口，一个年轻的教士匆匆走过来。
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贵公子脸上停了一瞬，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二位，请往里直走。不要进入旁边的偏殿。”
他往旁边指了指。
塔莉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披着斗篷的鹰头人，缩着翅膀的蝠魔，还有几个看不清原型的魔物。
它们安静地站着，和正殿里那些低声交谈的人群隔着一道门，像是两个世界。
塔莉丝想起圣典里写着魔物是教会的敌人，不允许踏入教堂半步。
可惜这儿是赛兰迪尔，异族的地盘。教会再横，也得学会变通。
也好。待会儿找格伦，更方便。
“走吧。”
她抬脚迈进正殿。
贵公子赶紧跟上。
“那个……塔莉丝小姐，我爹说的那事儿……”
“进去再说。”
“哦。”
他乖乖闭上嘴，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光线暗了下来，蜡烛和熏香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塔莉丝抬起头，看向祭台。
艾利克立在那里。
烛光在他身后摇曳，把那身银白大氅照得微微发亮。
他手里捧着圣典，嘴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稳，在空旷的教堂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愿神赐予他永恒的安息……”
塔莉丝靠在柱子上，看着他。
艾利克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她进来了。
估摸一下距离，觉得艾利克能听到谈话后，在他的诵经声里。塔莉丝对着贵公子谈起正事。
“你爹让你来，是想谈什么？”
贵公子赶紧凑过来。
“兵器！我爹说您手里那批货，他全要。”
“全要？他胃口不小。”
“那个……他说价钱好商量，就是交货时间能不能提前？八月之前最好。”
塔莉丝摇头，这孩子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有一上来把底透出来的。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考虑到这只是先期准备物资，战争发动大概率在八月十号左右，倒是和艾利克估计的差不多。
想明白后，塔莉丝打算再试探一下。
“八月五号。”
“啊？”
“八月十号交货。有问题吗？”塔莉丝看着他。
贵公子略带迟疑道。
“也行，但你可以提供多少？每把武器要价多少？”
塔莉丝微微一笑。
“我不要钱，要你的兵器。”
贵公子顿时疑惑丛生，就连台上偷听的艾利克也略微皱起眉头。
“我要借你的兵器，借10把还12把，八月十号来郁金香商会拿货。”
他在脑子里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借剑，还剑，多还两成。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见他动摇了，塔莉丝趁热打铁。
“你们最近资金也不充裕吧，反正武器堆在库里也是生灰，不如借给我。”
这听起来是好事啊。
贵公子心想，不自觉回忆起父亲的嘱托。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收购兵器，越多越好。”
而自己不仅让武器多出两成，还没有消耗任何的资金，这完美符合父亲的要求啊。
而她白送给我兵器，应该就是向伯爵示好。
他看向塔莉丝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想讨好他爹、但拉不下面子的人。
他犹豫着说。
“那个……塔莉丝小姐，您要是真想跟我爹搞好关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您直接送，他可能更高兴。”
塔莉丝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我还是选择自己的方法。要是你同意，就去奥利弗那里，跟他要八月十号的期券，这就是我们交易的凭证。”
“期券？不是借剑吗？”
“期券就是借剑的凭证。”塔莉丝耐心解释，“你拿着期券，八月十号去郁金香商行，拿剑。一千张期券，换一千把剑。”
贵公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那我要借一千把，就得拿一千二百张期券？”
“对。”
“那期券上写的是‘借剑’还是‘换剑’？”
“写的是‘换剑’。但你知道是借的就行。”
贵公子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不过塔莉丝小姐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行！那我待会儿就去找奥利弗！”
塔莉丝点点头。
“去吧。”
贵公子欢天喜地地往偏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塔莉丝小姐，您借这么多，不会亏吧？”
塔莉丝笑了。
“你担心我？”
“也不是……就是觉得您对我挺好的，不想看您吃亏。”
塔莉丝看着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放心。我不会亏的。不过如果有人问你这次交易……”
不等她话讲完，贵公子连忙说。
“我懂，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千万不要否认，只要诚实回答就可以。”
贵公子不明其意但还是答应下来，走出教堂，完全失去了悼念神父的心思。
塔莉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
心里算了算他可能拿出来的武器，估计在八千到一万左右，而自己花出了一万到一万二的期券。
最重要的是，这些期券不会流入市场。
不会压价，不会崩盘，不会让那些正盯着期券价格的人起疑。
她不禁感叹，真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塔莉丝谈完生意，靠在柱子上，重新看向祭台。
艾利克还在念悼词，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一次。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堆了一肚子疑惑，于是闭目养神，身体后倾，倚在柱子上，安静地聆听悼词。
艾利克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我们没有带什么到世上来，也不能带什么去……贪财是万恶之根。”
塔莉丝勾起真心实意地微笑，抬起右手，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十字。动作标准、虔诚。
然后她嘴唇轻启。
“赞美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