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集市就又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层层围住。
武器市场旁边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座木棚。
棚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挂牌的黑板、登记的长桌、仲裁的席位,还有一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上面飘着赛兰迪尔城主的旗帜和郁金香商行的徽记。
奥利弗站在棚子门口,指挥着几个伙计把最后几箱账册搬进去。
“快点儿快点儿,马上就要开张了,账本都没摆好像什么话!”
周遭人交头接耳,细碎的话语声淅淅索索。
“这是干啥的?”
“交易所,听说是买卖期券的地方。”
“期券?那个能发财的纸?”
“对,以后这儿就是官方买卖点。”
“官方?城主府的?”
“旗子都挂那儿了,你说呢?”
奥利弗踏着窃窃私语走到塔莉丝旁边,礼貌而不失恭敬地说。
“小姐,人太多了,还是按原计划来吗?”
通过棚子的间隙,塔莉丝能在人群里看到,护卫簇拥着的贵公子,换了身华奢行头的穷小子,挤在一起的武器商们,还有更多倨傲的和周围平民保持距离的魔物——这大多是赛兰迪尔的上层。
看来有权势,有钱的都来了。
塔莉丝回过身询问艾利克。
“你觉得有多少钱算富人?”
艾利克回想过往,不算王都里遇到的权贵,只看游历田野时见过的富人,带着不确定的语调回答。
“大概二十金币,这已经足够三口之家过上富庶的一生。”
听到这个回答,她又看了围观者中穿着华丽的那群人一眼。
二十金币?他们手里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
他不会是参考哪个每天有白面包吃,可以买几个农奴打理田地的村长吧。
塔莉丝在心里吐槽他的没志气,随后对着奥利弗说。
“只有可以拿出二十一金币的人,才可以进入交易所。”
没有纠结如此随意的数字,奥利弗干净利落地转身去吩咐手下。
在他身后,塔莉丝进入交易所里,柜台后面树立着三块黑色石碑,她捡起一只粉笔。
洁白的字迹涂在黑碑之上。
开盘价:二百八十银币。
欣赏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具冤案。
塔莉丝有些尴尬,太久没写字,有些手生。
忽略掉字体,反正他们也不是来看字的。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黑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没想到有一天,她能亲手画出K线的起点。
还是用粉笔。
还没等她感慨几句,随着钟声,那群已经证明了自己比村长富裕的权贵,陆陆续续走来。
其中打扮的像只孔雀的穷小子,走的很慢。
他慢不是因为腿短,是因为想多享受一会儿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粘在他身上,把他托起来,托得他脚底发软,像是踩在云端。
真切的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群被隔绝于外的穷人了。
而是他们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以和那群天生贵胄、血统高贵的贵族走在一起。
他有些飘飘然,既然自己和贵族并列,那么自己是不是也不像那群贱民般血统低劣,而是潜藏着某种高贵的因子,就像贵族们所说的,他们的血是被神明亲吻过的。
一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会轮到他?
而把他拉出泥坑的救星,或者说慧眼识人、发掘出他潜质的伯乐,塔莉丝小姐,一定是神明派来点醒他的使者。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待在一旁隐藏在阴影里的塔莉丝。
机会来了。
他挺直腰板,回忆着花高价请来的礼仪师父教的那套贵族见面礼。
考虑到塔莉丝小姐只是一个商人,没有爵位,不值得用最高礼节。
那就该用单手抚胸,微微欠身,嘴角要带着三分矜持三分谦逊四分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刚走两步,一个亮闪闪的身影从旁边斜插过来。
贵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塔莉丝面前,盔甲叮叮咣咣响成一片,直接把他挤到一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他握紧拳头,刚想看看是谁对自己这位赛兰迪尔大红人如此不礼貌,连贵族的优雅都丢掉了!
但当看清来人身份时,那股刚升腾起来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这可是未来的伯爵,真正的贵族。
穷小子只能站在原地,无能地听着贵公子和他的伯乐谈话。
“塔莉丝小姐,期券也太贵了,我才买了三百张就涨到三百银币了,什么时候能跌啊?”
出乎他的意料,身份尊贵的贵公子居然对塔莉丝这个商人如此平等,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买的人少了就会跌。”塔莉丝不咸不淡地回复。
“那什么时候买的人少呢?”
贵公子继续不耻下问——在他自己看来。
“跌的时候买的人少。”
塔莉丝继续搪塞他。
“那……那除了买家少了,还可以有方法吗?”
“有。”
“真的吗!怎么办?”
“卖的人多了,市场上期券多了,价格也就降了。”
“那种情况卖的人多呢?”
“期券跌的时候。”
贵公子终于反应过来,塔莉丝压根就是在逗傻子玩。
“你……你……”
塔莉丝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没有想明白的话,我只能劝你别买。”
之后塔莉丝钻出人群,消失在视野中。
听完整个对话的穷小子有些发懵,这就是未来的伯爵吗?怎会如此蠢笨,被一个商人玩的团团转。
刚才那个被塔莉丝绕得团团转、问来问去问回原点的傻子,真的是贵族?
既然他是这样,那么自己也未尝不可成为……不,超越他们。
可要怎么做呢?穷小子思考之时,瞥见了怀里的期券——那是他用来纪念自己翻身的。
既然期券能让我站在这里,那么……
看着怀里的期券,一点火苗在他眼里点燃。
……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接下来,这出戏剧就会按照自己的剧本演下去。
身为交易所的主角,塔莉丝早早离场,从人群中脱身的她把喧闹抛在身后,直接奔向外面等待的艾利克。
他不习惯那种贪婪的氛围,选择在屋外待着。
“怎么这么快?”
“舞台上的演员已经够了,要是导演也上台就不礼貌了。”
猜也猜得到,作为交易所的创始人,一定会有无数人跟自己操作,哪怕不能吃肉,跟着喝汤也好啊。
就像郁金香商会,之所以愿意帮自己干杂活,几乎快沦为手下。不就是因为能提前知道消息,靠信息差赚钱吗。他们能赚,别人也想赚。
让他们以为我不在,松口气,以为有机会,就落入我的圈套里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艾利克。
艾利克正看着她。
“我们两个现在就走?”
“两个?”
塔莉丝诧异地看着他。
没钱的时候两个人去,有钱了还是两个人去,那我不是白赚钱了?
“还有我一个人不能解决的困难?”
艾利克疑惑,还有什么敌人是他勇者一人不能解决的。
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
“有矿洞要钻,有矿石要搬,有账本要算,有劳工要谈判。你一个人能全包了?”
塔莉丝朝远处努了努下巴。
“看看那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艾利克才发觉财富的力量。
街角,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正缓缓驶来——整整七辆,首尾相连,像一条沉睡的黑色长蛇。
打头的马车装满了帐篷和工具,第二辆堆着成箱的干粮和清水,第三辆挂着各式各样的采矿器械,第四辆码着厚厚的账本和笔墨,第五辆……第六辆……第七辆……
“这是……”
“车队,一整套的。”
她略带炫耀地说,这可花了她一大笔钱,掰着手指头数。
“车夫、勘矿的师傅、记账的文书、谈判的向导、做饭的厨子、还有专门搬东西的苦力——一共二十三人。”
“当然,护卫也带了八个。毕竟路上不太平。”
他看着那长长的车队,又看着塔莉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以往的一场冒险,更像一次精心策划,万无一失的项目。
倒是符合她的风格。
艾利克回过神来,看着这个财力雄厚的‘旅行商人’
“我想你也给我安排了差事吧。”
他可没忘记,已经把未来二十天的差使权卖给了她,这个小心眼的前魔物一定会好好折腾他,
“当然。”
塔莉丝拍手,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车队后面驶上来——四匹白马,车厢镶着银边,窗帘是暗红色的丝绒,连车辕上都刻着精致的纹路。
艾利克明白了,默默走向马车前面,准备去拿缰绳。
“你往哪儿去?”
塔莉丝叫住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不是让我当车夫?”
“进去。”
塔莉丝指着车厢内部,像指挥下属一般。
见她使用了差使权,艾利克也只能从命。
目送他进去车厢,塔莉丝露出计划成功的阴险笑容。
她已经分析艾利克迟迟不肯落入网的原因,就是他这个勇者没有享受过生活。
这个勇者,从小在教会苦修,出门靠两条腿,累了靠石头,渴了靠溪水。吃的是干面包,睡的是硬地板。他以为这就是人生。
那就让他看看,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奢侈生活能消弭人的意志,或许开始他会以为这是无用功。
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她听说只要二十一天的坚持,就能培养出一生的习惯。
而等艾利克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还能睡石头,喝凉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