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有穿协会会长的正装，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像是一个来串门的老邻居。
看见三人都在房间里，他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在塔莉丝面前坐下。
“我是来道歉的。”
塔莉丝停下手里的动作，削到一半的炽阳果放在一边，抬眼看他。
“道歉？”
霍林点头，双手交叠在桌上，姿态放得很低。
“劣质长剑的事，我查清楚了。是协会里的学徒干的，他们不算协会成员。”
他痛心地说，好似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学徒嘛，手艺不到家，又贪工期，偷工减料。我已经把他们赶出协会了。”
一切责任全在临时工是吧。
塔莉丝对眼前矮人心里的小九九心知肚明。
她可不相信铁匠协会的成员都是不慕名利，专心锻造的匠人。
不过她也懒得戳破，只是眉头蹙起，做出不悦的神情。
“他们的行为无比恶劣，可是切实损害到郁金香商行的信誉。”
“咳，咳。”
听到这句话，艾利克被茶呛到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塔莉丝。
她这样说，良心不会痛吗？
注意到他的视线，塔莉丝顺手把桌上削了一半的果子塞他嘴里。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接着面向霍林，若无其事地说。
“您继续，不用管他。”
霍林还是第一次见对勇者如此不敬的人。
心里猜测他们间的关系一定很亲密，脸上堆起笑来。
“是是是，这事是我们不对。您说，该怎么办？”
塔莉丝叹了口气，里面夹杂着为大局忍辱负重的委屈。
“信誉这东西比金子还贵。商行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一朝就被人泼了脏水。”
霍林听得心里越发虚，额头都开始冒汗。
虽然在中世纪，被教会、王室不喜且视财如命的商人很难有什么信誉。
而且期券贬值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可以缓解现金压力。
不过他理亏，也只能任凭塔莉丝借题发挥。
要知道她赚的是钱，损失的可是信誉啊！
“那……那您的意思是？”
塔莉丝看他额头都开始冒汗，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拿出一张信笺，递给霍林。
“我要你把它交给你师傅。”
霍林愣了一下，收下信笺，但没有立刻打开。
他作为铁匠协会会长，师傅自然也不是一般人，正是矮人王室的大匠之一，久负盛名的铁匠，求他打造兵器的人能绕大陆一圈。
“这是……”
“不过是一个提议而已。”
塔莉丝没打算和他解释，有些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要不是难以和矮人上层那边搭上线，她也不至于舍弃一次在霍林身上割肉的机会，只换取他给自己带句话。
唉，熟人社会就是麻烦。
霍林识趣地没说什么，把信笺收下，接着说。
“塔莉丝小姐，我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霍林叹口气，那张老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
“劣质长剑的事，其实不全是学徒干的。有一批剑……是从外面流进来的。”
这才是他过来的真正原因，如果只是开除学徒就能解决，仗着铁匠水涨船高的地位，也不至于来求塔莉丝。
问题就在于他管不了外界的同行，拿他们没有办法。
赛兰迪尔的剑还想斩艾丹的铁匠？想得美！
大量的剑往赛兰迪尔涌来，而郁金香商行的人员昏了头一样，照单全收！
要是这样劣币驱逐良币下去，开除学徒不过自断手脚，反而会亏损协会的利益。
霍林搓搓手，带着讨好地说。
“为了品质着想，贵商行能不能只收协会的剑。”
他图穷匕见，但不担心塔莉丝拒绝。此举不仅可以保障品质，还能提升协会的利益。
这就是双赢！
塔莉丝轻笑，如拨动琴弦。
“您刚才问我，信笺里是什么。”
“是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塔莉丝把后面半句咽下去。
霍林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是什么？”
“那可就得看你师傅拍板了。”
塔莉丝没有正面回答，话语里的意思很明确。
要想解决这件事，就给我快点送信。
霍林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信，我一定送到。”
正当他打算告辞时，塔莉丝叫住他。
“先别走，帮我看看这个。”
她让艾利克拿出那块石心碎片，递给霍林。
“你是铁匠协会会长，见过的矿石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霍林接过碎片，放在掌心。
银白色的石头泛着幽冷的光，还在轻轻脉动。
看见它，霍林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洒了点灰在上面。
灰尘触碰到它，瞬间变黑，被抽离一切颜色。
霍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我好像在古籍里看过。”
“纯净的银厌恶不洁，而传说中，我族圣山里有银心，触铁不锈，置身难污。”
“你怀疑它是你们矮人的东西？”
霍林摇了摇头。
“不。虽然很像，矮人的银心是死的。只是石头。但这个——”
他看着掌心还在轻轻脉动的碎片。
“它是活的。”
“勇者大人，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带回协会查一查？”
艾利克看了塔莉丝一眼。
塔莉丝回他一眼，意思是‘你长大了，不要事事问我。’
一头黑线的艾利克答应下来。
霍林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揣进怀里。
“明天，明天我给你一个准信。”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您放心，信我会送。剑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说完，霍林推门出去。
“放任劣质长剑不管，任由你的名誉损失，真的好吗？”
艾利克可是明白，劣质长剑出现，有塔莉丝在背后推波助澜。
或者说，没有她这个最大的买方，铁匠协会不可能如此焦头烂额。
不然真以为商行收剑的，个个都是约翰专员吗？
“你好好看看，有人在骂我吗？”
塔莉丝接着削皮的大任，答道。
艾利克回想着，好像都是在骂铁匠协会的。
塔莉丝美美隐身了属于是。
她把削好的果子递给艾利克。
“不提劣剑是协会的事，你知道买期券的人有多少吗？”
艾利克懂她的言外之意。
“买期券的人害怕它的贬值，所以他们会骂铁匠，但不会针对你，因为期券全建立在你的信用之上。所以……”
艾利克接着说。
“他们是你天然的拥趸。”
“这不是想的挺清楚么？”
“这只是表面功夫，期券下跌就代表对你信心不足。”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提了个蠢问题。
塔莉丝巴不得期券下跌，回购一部分好填补缺口。
他看着塔莉丝，继续说。
“可你只能赚这一笔，而且你的信用确实损失了，对交易所的发展是不可逆的打击。”
“这值得吗？”
“没想到堂堂勇者在乎一个小商人的信用，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塔莉丝用手捂住脸，装出震惊带点羞涩的表情。
“少来，我只是担心你还不上借平民的债券。”
他可不相信塔莉丝的表情是真的……考虑到她现在也没有过线的举动，或许羞涩是真的？
看他动摇的表情，塔莉丝笑出声来，这次是真切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这次，我可不是为了钱，而是其他的东西。”
“矮人？”
塔莉丝点头，承认下来。
“所以那封信……”
“对。”
“你想让矮人王室……”
“对。”
“……他们会答应吗？”
“人的贪欲如同高山滚石，不用我推，它也会自己坠下。”
艾利克觉得和塔莉丝打交道得多加小心，明明被她算计，她还要说是因为你贪。
自己还是更适合不用动脑的场合。
他的脸上忽然泛起微笑。
比如享受某个谜语人侍女的按肩。
“塔莉丝能帮我按摩么？”
一听这话，塔莉丝脸上晴转阴云。
她放下手里的刀，没好气地说。
“你还真把我当仆人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艾利克背后。
塔莉丝可是早有准备，她回来后，特意向那侍女请教技巧。
这次，定叫艾利克大败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