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山市,城山大学外。
秋天刚刚翻到偏凉的一页,晚风从校门的保安亭那边绕过来,吹得路边的宣传栏一阵哗啦作响。校门外那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气氛热闹,和夏清灵此刻的心情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清灵,你就告诉我吧,项地臣到底去哪了?”
安源抬头看他,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期待。
她穿着件淡黄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小熊的蛋糕盒,蛋糕盒外壁被她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子。那是等太久的痕迹。
夏清灵喉咙有点干,手心也有点凉。
“是不是偷偷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去了?”安源把声音压低,笑得有些害羞,“我打电话发消息他都不回,会不会就在附近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校门里张望,像在等人从人群里突然冒出来。
夏清灵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就在十分钟前,他在学校后门那边,看见项地臣和一个陌生女生并肩走进了不远处的锦城酒店。
女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条醒目的红色连衣裙,还有她笑着拍项地臣胳膊的动作。
他站在小卖部的阴影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愣了整整半分钟。
“清灵?”
安源叫了他一声,拉回他的魂。
“啊?”夏清灵下意识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立刻补了一句:“怎、怎么了?”
“你脸色好难看。”安源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好扎在他的心口。
他当然知道些什么。
他甚至连酒店外墙的瓷砖有几块掉了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夏清灵捏了捏手里的手机:“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下午就说出去办点事。”
安源盯着他。
那双眼睛不算大,却很干净,里面写着“相信你”三个字。
夏清灵被她看得更不自然,只能继续往下编,“可能信号不好吧,他手机老坏,你也知道。”
“可是微信也不回。”安源小声嘟囔了一句。
夏清灵心里猛地一紧。
他刚刚明明看见,项地臣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连酒店门口那级台阶都差点踩空。
信号差,骗人的。
撒谎的人也是他自己。
安源叹了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好吧,那就先这样。碰见他了记得喊他来找我哦,我买的生日蛋糕还等着他一起吃呢。”
她抬起手晃了晃蛋糕盒,盒子里的蜡烛发出一点轻微的碰撞声。
“行。”夏清灵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看见他会跟他说的。”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请你喝奶茶。”
“别,别请,我减糖。”
“你每天吃素一样,减什么糖啊。”安源笑笑,往公交站走去。
她的背影渐渐远了,马尾甩出一个弧度,像一个被拖长的叹息。
校门前的人流依旧,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女生抱着一大摞资料匆匆赶路。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约饭,有人喊着去网吧开黑。
夏清灵站在原地,像一根被人忘在路边的路牌。
嘴角慢慢垂下去,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和地面之间的那一小块影子上。
影子很瘦,很挺拔,看起来是个自律到无趣的男生。
他知道自己在宿舍里是什么形象。
早睡早起,不抽烟不喝酒,恋爱经验为零,对暧昧免疫。所有人调侃他的时候,都爱用同一句话总结。
“清灵跟和尚似的。”
夏清灵也笑过,觉得这话有几分真实。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好人”这两个字有点远。
安源刚才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信任让他愧疚得喉咙发紧。
他说了谎,还说得那么拙劣。
“……我这是在帮谁啊。”他低声自嘲了一句。
帮室友守秘密,还是帮室友的女朋友不那么难过一点?
风又吹了一阵,吹乱他的刘海,也吹走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如果自己看错了呢。如果那只是项地臣的亲戚、同学、客户、学姐……无数种可能在脑海里来回打架,搅成一团乱麻。
“去确认一下。”他在心里说,“搞清楚,总比在这瞎想强。”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锦城酒店六楼的走廊里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吃得一点不剩,只有空调的嗡鸣在天花板里打转。墙上挂着风景画,画里是海,可他只觉得手心在出汗。
夏清灵耳朵贴在房门上。
项地臣开的那间房。
门板隔了一层,却遮不住里面的动静。隐隐约约的水声,还有笑声,时远时近,从木头缝隙里钻出来。
“你女朋友那边真的没问题?”是女生的声音,柔软里带着笑意。
“放心啦,她今天有人陪。”项地臣的声音懒散,又带点讨好的意味,“难得出来一趟,你就别提她了。”
夏清灵指尖一紧。
太过分了。
他咬着牙,胸口像被塞了一团火,又闷又烫。那团火不是自己的事,偏偏烧得他脸都红了,为安源觉得不值。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待会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行行行,先歇会,等会再去洗澡。”
“现在就去也可以啊。”
女生笑了一声,带着暧昧的尾音,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似乎有人从床上站了起来。
“去洗澡”三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他耳膜上。
夏清灵心脏猛地一跳,连带着整个背脊都绷紧。他呼吸变得发浅,额头抵在门板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乱七八糟地挤作一团。
要不要管?
他在原地僵着,脑子叫嚣着“这又不是你的事”,胸腔里那种愧疚和怒气却一股劲往上翻。
指节在门上缓慢摩挲,像在跟自己拉扯。
走。
不行。
算了。
别算了。
里面传来水龙头开的声音,还有项地臣含糊的一句:“你别闹,门还没锁……”
“怕什么,谁会来……”
这一句像最后一根稻草。
夏清灵忽然直起身,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心跳快得有些失控,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只觉得血全冲到了脸上,整个人像被丢进开水锅,紧张到脚趾都在蜷。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宽松的 T 恤在胸前慢慢鼓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布料被悄无声息地撑开一小块纹路;也没注意到后颈那撮短发正一点点往下垂,发梢慢慢掠过领口,顺着背脊滑落,更长的一缕贴在脸颊旁边,把原本清瘦的轮廓衬得柔和许多。
门口的监控里,如果有人此刻回看,会发现站在房门前的身影比例已经悄悄变了些,肩线收窄了一点,腰线细了一圈。
夏清灵只顾死盯着门把手。
门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到了地上的东西,还含着笑骂了一句什么。
“谁啊,等一下。”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是那个陌生女生。
她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身上围着一件浴巾,露出大片白花花的锁骨和肩膀,一只手还在往上提浴巾的边缘。她打量了夏清灵一眼,眉心微微一皱。
“你谁啊?”
走廊灯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夏清灵此刻略显纤细的影子上。
夏清灵咬紧牙关,声音有些紧绷:“项地臣是不是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