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在不停涌动的厚重的云上,于稀薄处撒下不那么刺眼的光斑。
厚厚的云层下,是整片以暗沉金属与厚重混凝土为主基调的钢铁森林。
远处一些烟囱林立,浓重的烟雾高高的,被送往穷尽人目光所及的高度,随后扩散,与灰蒙蒙的天穹缓缓杂糅在一起。
一些顽强的光试图穿过烟囱排放出的灰白色气体,却被粗暴的阻绝了路径,沉寂在这片烟雾中,没能在地面烙印出自己的痕迹。
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尾部都拖着肉眼可见的焦黑色尾气,车前的两束光,在浑浊空气中勉强照出两道光路。
随着车子的移动,那两道光犹如昆虫的触须,在昏暗的夹缝中沿着既定的路线不急不缓的爬行。
行人们走在道路两边,面容木讷。
冰冷是这座城的温度,机械化是这座城的主旋律。
某间大楼里,一名中年男人放下手中厚厚一叠项目文件,向后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缓缓起身。
他打算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当带着浓浓焦糊味的液体被轻轻送往嘴边,嘴巴在没有大脑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将其吞下。
苦涩并未引起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伴随着液体划过喉咙,到达胃部,刺激神经,男人脸上的疲惫与麻木稍稍得到缓解。
他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起身,走到那片积灰的落地玻璃前,眺望着这座宏伟,精密,却又死气沉沉的城市。
他的视野不算太好,因为空气能见度的关系,也只是勉强能看出今天阳光还不错——比平时雾蒙蒙的颜色亮一些。
他突然想记录下这一幕,因为这是和平时与众不同的地方。
于是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对着天空举了起来。
随后他眉头一皱,向前一步,用手擦了擦那面落地窗,并将手机贴在了刚刚擦过的地方。
“咔嚓——”
随着手机模拟出的快门声响起,这一刻的天空被留存在这块精密的仪器里,也封存了这片如齿轮般机械运转的城市。
他收回手机,转身又走回了工位上,那个一天剥夺自己8小时自由时间的开放式精神囚笼。
坐定——工作。
伴随着太阳西沉,办公也接近尾声。
萧洛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拿上办公桌上的员工卡,和大多数正在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员工一样,打卡下班。
程序维护的工作很累,主要是费脑细胞。
他现在只想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挤上地铁,顺便在昨天某音刷到的某家性价比饭店里下单一份的外卖。
然后回到那个还没有待过几天的廉价出租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虽然来到这座城市没几天,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和身边的大多数人一样,成为了这个庞大精密仪器的一个齿轮。
……或许只能算是一颗螺丝钉。
这段时间,他总是喜欢放空大脑,然后做一些简单的计算来麻痹自己快要生锈的大脑。
“一个月一万五,新城便宜房价一平一万多……相当于一月能挣出一平米来……五年就能买间单身公寓出来,自己一个人过活倒也够了……”
结婚啊——这种奢侈的事果然还是没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子有诱惑力啊……
他低着头,慢慢随着人流,走出公司大楼。
深秋微凉的天气使它稍微紧了紧身上廉价大衣的领子。
这么想着也不赖嘛……至少比一些只能打些零工过活的人要好些,毕竟是坐办公室,风吹不着,日晒不着……
走在路上,他感觉就像处于一个分工精密的庞大蚁群,在行进途中,仅仅是靠感知周围同伴的距离便也不会走错。
路口红灯亮起,周围人群洒下的阴影,彼此之间默契保持的微妙距离,都让他下意识随之停下,他甚至还沉浸在简单的数字累加游戏。
“今天中午吃的员工餐没花钱,下午网购了一包洗衣液和一款新式耳机花了四十多……待会儿再点个外卖,要32……一天也花不过100,按100算……”
绿灯亮起,周围人的影子缓缓移动,他也下意识迈出脚步。
“一个月吃喝用最多三千,加上房租一月能省出一万,每月再给爸妈还有正在的妹妹打点钱……省下的钱当单身公寓钱攒着……那就是三个月攒两平,一年就是八平……”
穿过红绿灯,人流分成了好几波,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方向感。
无需思考,他便像是程序设定的NPC一样,跟随在其中一波人流中,继续前进。
“6年……一座单身公寓下来需要6年,装修费再加上两年,差不多刚好30岁就可以住进去了……”
和每一个刚入职的人一样,他做着这种几乎出自本能的,最机械也最麻木的自我催眠动作。
“或许也要不了8年,说不定期间工资早就涨了好几次,只要慢慢熬,说不定不要8年……7年,或者5年就够了。”
想到这,萧洛华麻木的心情稍稍波动了下,这种简单的算术题给了他一个最朴实的‘期限’,一个在他这个阶段极其渴求的,房子的期限。
天空不知何时暗沉如墨,城市道路两侧亮起了些霓虹街灯,那些灯将周围人的影子映射出各种角度。
随着光源的移动,那些影子若即若离,在他周边如起舞般缥缈。
那个被反复验算的算数题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心满意足的他将目光稍稍聚焦,看了下周围。
只是这次,他稍稍疑惑了下。
周围的街景稍微有些不熟悉。
他站定,目光扫视周围一圈,稍显诧异的心情被脑海中的一个自我催眠平复。
“兴许是刚刚走神让我走错了路,没关系,原路返回便是,大不了打开手机看看地图,无非就是比平时晚那么十几分钟回去而已,就当散心……”
随后,他木讷地转头,逆着人流,向来时的方向返回。
只是返回的方向,相比起身后的街景,显得更加暗沉些。
秋风迎面吹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方舒展,他紧了紧衣服,环顾四周。
机动车道上逆流的车辆,引擎的轻微嗡鸣声
与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逐渐被套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视线也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蒙住。
渐渐的,不再有迎面而来的行人,世界归于寂静。
世界仿佛停摆的时钟,空气似乎被冻结。
和许多老掉牙的魔幻现实主义动漫一样,萧洛华听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哪家店铺的电子设备里电影桥段的配音,随后这些声音逐渐真实,并似乎有着方向。
地面震动,非人的咆哮声伴随着一些奇异的光效从不远处的巷道诡谲地逸散出来。
萧洛华停下脚步,有些被吓到。
他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些怪谈灵异之类的小说,诸如‘里世界’、‘亚空间’、‘尼伯龙根’之类的字眼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随后他摇摇头。
“呵……怎么可能嘛,那些早就过时了的小说动漫题材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吧……真是,自己都是一把年纪的成年人了,怎么可能还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但是,要是什么黑色交易呢?自己过去偷看,会不会被某位穿着风衣带着帽子的长发男一棍子击晕并被喂下什么奇怪胶囊呢……
不可能……
谁家交易现场会弄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动静?
随后,萧洛华做出了那个日后完全改变了他一生的决定。
当他悄咪咪溜到巷子口,并探出个头查看巷子内的情况时,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场面令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只身高足有三米高的蜘蛛怪。
背后的四条巨大鳌肢与类似人类的却又诡异加长的四肢诡异挥舞着,硕大的头颅上,下颌分成了两瓣,嘴角处两个大的夸装的獠牙不断颤抖。
“刺啦……刺啦……”
怪物口中有大量酸液滴落,掉落在地上发出阵阵烟气。
即使是处于这种小巷,巨大的蜘蛛怪物仍然行动灵活,八条大的夸装的蜘蛛腿能够弯曲折叠成各种诡异角度,支持其狰狞的躯体在两侧墙上腾挪。
而与这个巨大狰狞的怪物行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身黑衣的少女。
这位身着一件黑色修身吊带和一条短裤,足蹬一双漆黑厚底长靴,露出两截白的发亮的长腿。
她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以一种不似人类且张力十足的行动模式在巷子两侧的墙上躲避着怪物的攻击。
任凭怪物如何挥舞鳌肢,都与她差之毫厘。
暴怒的怪物疯狂咆哮,狰狞的复眼闪烁着极度危险的猩红。
它下颌大张,喷射出肉眼难以捕捉的酸液,在空中犹如一张大网,直射向这位黑衣少女。
见此情形,少女借助墙体裸露出的金属支架,借力在空中高速旋转的同时,左手凭空出现一柄锁链刀。
巨大锋利的刀身被锁链牵引,在少女的极速旋转中,硬生生将空中的毒液网切出一道裂口,同时威力不减,竟直接斩下蜘蛛怪物的一只巨大鳌肢。
伴随着飞溅而出腥臭的橘色汁液,这块鳌肢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直直飞向巷口,飞向了萧洛华。
“我c!!”
萧洛华双目圆睁。
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没法躲,他甚至能够看到那鳌肢还未死透的神经驱使这块诡异的血肉在空中疯狂扭动。
“啊啊啊!”
下一秒,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辆卡车击中,那鳌肢上面的尖刺深深刺入他的皮肉。
疼。
钻心的疼。
萧洛华就像所有将死之人一样,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大脑里仿佛在放默片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回想他这一生从未作恶,从小成绩虽然算不上好,可这么多年学业的苦他也一点没有少吃,毕业考上了个中等的大学,找了个还算体面的工作,父母健在,妹妹也很让人省心……
自己本来还规划了自己未来五年的计划,不出意外,一切都会在平淡却正常中度过啊……
可为什么,他会遇见这么荒谬的事啊?
这算什么?魔法少女大战蜘蛛怪人?
拜托,这种老掉牙的电影情节,就算换做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觉得这是现实世界里能发生的事。
可身体这痛得要死的感觉,又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荒谬的剧情,而是残酷的现实。
自己已经痛到几近昏厥。
胸口明显感觉凹陷,肺部由于血液的浸润,吸入的空气像是数千度融化的铁水,仿佛要将整个身体溶解。
这声惨叫终于引起了黑衣少女的注意,在她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时,刚刚那即使面对狰狞丑陋的怪物也无一丝波澜的瞳孔,在此时猛然睁大。
她的眼瞳中,倒映着震惊,不解,自责,愤怒等的情绪,随后她猛的一咬牙关。
“Cannon Mode !!”
随着这声暴喝,漆黑的锁链刀在一瞬间完成解体,重构。
造型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大炮管凭空出现,少女以一种极其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操持着巨炮对准蜘蛛怪物。
炮口聚集着深蓝色的粒子光效,嗡鸣声逐渐放大。
“嗷——!”
或许是由于本能的恐惧,蜘蛛怪人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它拖着残破的肢体飞速往巷尾的阴影中爆冲。
可惜,能量冲击后来居上。
刺眼的高能粒子流带着死神的审判将疯狂逃窜的蜘蛛怪人完全笼罩,他甚至没能在这道光束中坚持半秒就气化了,连同它那属于野兽的恶臭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浓郁到极致的硫磺味。
失去意识前,萧洛华最后的画面是黑衣少女不断放大的身影。
“啊……真美啊……”
“她好焦急,是因为我吗?”
“也是,毕竟我也算是被她误伤了……”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被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托起了。
是她的双臂吗?
嘛……这种感觉也不赖嘛,好困,能这样睡一觉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