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没来由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慌乱,在蓝云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悄然攫住了萧洛华。
他停下擦拭玻璃杯的动作,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街角的、略显匆忙的纤细背影。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蓝云消失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问,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和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问呢?
他是店员,她是店主,仅此而已。
一个带着女儿、年近不惑、险些流落街头的落魄大叔,能在这间名为“旧巷”的小酒吧里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不动声色的照拂,已是难得的幸运。
他不能,也不该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
熟客们低声谈笑,爵士乐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生意说不上火爆,但总有三两桌客人,维持着这份市井的温暖与生计。
萧洛华木讷地摇动着雪克壶,冰块碰撞出清脆的节奏,本该是令人心安的韵律,此刻却无法平息他心底那愈演愈烈的不安。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给客人递上“日落大道”时,险些碰翻了杯口的橙皮;算账时,简单的数字相加竟要反应片刻。
一种近乎第六感的、尖锐的紧张感,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平静表象下的神经末梢上。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向几位因他偶尔的恍惚而投来疑惑目光的熟客致歉,背脊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蓝云只是在他最困顿的时候,默默递来了一杯温水,然后留下了一张写着招聘启事的纸条。
她话不多,笑容也淡,像秋日里一缕抓不住的阳光。
他们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那张脸……那双沉静的眼睛,总让他感到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般的、毫无道理的熟悉与亲切。
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或是在记忆长河早已干涸的支流尽头,他们曾并肩走过很远的路。
这感觉荒谬而无从说起,却真实地扰乱着他。
“滴——呜——滴——呜——!”
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酒杯碰撞以及人们的谈笑,也瞬间斩断了萧洛华混乱的思绪。
那不是火警,也不是寻常的防空演习,而是更高、更急促、带着一种冰冷机械的重复音调,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从城市的上空碾压下来,灌入每一个角落。
酒吧里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音乐不知被谁按停。
客人们脸上慵懒的神情冻结,转为茫然,继而迅速被一种植根于群体记忆深处的恐惧取代。
“是……是那个警报?!”
“天灾警报!怎么会?很久都没有出现了……为什么现在又……”
“跑!快跑啊!”
短暂的茫然被爆发的恐慌取代。
人们像是被惊扰的兽群,猛地跳起,撞翻了椅子,踢倒了酒杯,来不及结账,甚至来不及拿上外套,便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惊叫、呼喊、孩童的哭声、物品落地的碎裂声混作一团,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在驱使着混乱。
萧洛华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刚为一位客人调好的“蓝色珊瑚海”,那客人却早已随着人潮消失不见。
五彩的酒液在震荡的杯壁上摇晃,映出他茫然的脸。
他走到一个正手忙脚乱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脸色煞白的年轻男人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干涩。
“请、请问……这是发生了什么?”
男人抬起头,仓惶的目光在萧洛华脸上快速扫过,像是惊讶于他的迟钝:“你是外地人?新来的?”
“不,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
萧洛华下意识回答,眉头却皱得更紧。
二十年?
这个数字脱口而出,但对这座城市的许多记忆,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二十年?你住了二十年不知道这警报?”男人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急于脱身的焦躁。
“天灾!是天灾警报!响了就要立刻去最近的避难所!躲起来!别挡路!”
男人一把推开他,汇入逃亡的洪流。
天灾……警报……避难……
几个关键词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在他脑海深处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紧急广播、疏散指示、深埋地下的厚重铁门……但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常识,需要像挖掘遗迹一样费力回想?
就像有一块巨大的、吸水的海绵,塞在他过往的某段记忆里,将许多东西变得潮湿、沉重、难以触及。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女儿!小雪!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瞬间燃尽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他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该死!!”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收拾狼藉的酒吧,以最快的速度拉下卷帘门,扣上沉重的挂锁。
金属碰撞声在刺耳的警报背景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然后,他朝着家的方向,逆着汹涌的人流,拔足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挤压出更多的恐慌。
街道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官方避难所的方向——涌去。
汽车堵塞,喇叭嘶鸣,有人摔倒,也无人敢停留搀扶。
萧洛华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惊惶的浪潮中艰难穿梭,身体不断被碰撞,耳边灌满杂乱的噪音,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条熟悉的、通往家的路。
“小雪……小雪你一定知道要躲起来……你一定已经去避难所了……”
他内心疯狂地祈祷,双腿却像灌了越来越沉重的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那个总喜欢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儿,会不会又忽略了外界的动静?会不会还在埋头和作业题较劲?这个念头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让开!快跑啊!”
“别回头!后面有东西!!”
“妈妈——!”
凄厉的惨叫从身后更远处传来,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分心,只是拼尽全力奔跑,直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楼下的景象,让他所有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