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所在的街区,并未幸免。
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甜腥与腐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而在不远处街心花园的位置,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物体”正匍匐在那里。
那是一个近乎球形的庞然大物,表面并非光滑,而是不断蠕动、起伏的漆黑肉质,仿佛有无数生命在其下挣扎。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
随着它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鼓胀,更浓的黑雾便从它身体无数细小的“毛孔”中喷吐出来,污染着所及的一切。光是注视着它,萧洛华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部翻搅,理性在尖叫着逃离。
这……这是什么怪物?!噩梦成真了吗?!
就在他被这超现实的恐怖景象震慑得动弹不得时——
一道金色的光芒,如同撕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自高空贯下!金光精准地刺入那翻滚的黑雾核心,蛮横地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劈开一道裂口,所过之处,黑雾发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响,暂时退散。
光芒稍敛,一个身影悬停于半空。
那是一位少女。
金色的战甲包裹着修长矫健的身躯,流淌着太阳般的光泽,裙摆与长发在未散的能量余波中飞扬。
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华丽、光芒凝聚的长枪,枪尖直指下方的黑暗巨物。
仅仅是凌空而立的身影,便散发着一种神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周围绝望的黑暗形成无比强烈的对比。
魔法少女……
这个只存在于都市传说、电视新闻,或者……某些遥远而模糊梦境中的词汇,此刻无比真实地撞进萧洛华的认知。
而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是,这位宛如神话中走出的女武神,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她持枪的姿态……竟也带着一种让他心脏骤缩的、该死的熟悉感!
和昨晚梦境碎片中那个与夜星晴相似的身影一样,她们二人……都是魔法少女!
难道……那些荒诞不经的梦……并不仅仅是梦?
可是,他来不及思考这些。
女儿的安危瞬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思绪和震惊。
他不再看那超越理解的战斗,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楼道,一步三级台阶地向上狂奔。
钥匙在手心被汗水浸湿,颤抖着几次才对准锁孔。
砰地撞开门。
“小雪!萧雪!你在哪?!回答爸爸!”
空荡的公寓里,只有凄厉的警报声从窗外不断涌入。
没有回应。
卧室,空空如也,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被风吹动一页。
卫生间,厨房,浴室,甚至衣柜……他发疯似的打开每一扇能打开的门,呼唤声从高亢到嘶哑。
每多打开一扇空无一人的门,他心里的寒意就更深一分,绝望的阴影便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最后,他冲回女儿卧室,目光猛地定格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混合着远处怪物腥臭味的、冰冷的黑雾,正从窗口不断地涌入,缭绕在房间里。
他扑到窗边,向外望去。
停电了。
整片街区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和更远处魔法少女身上散发的、已显黯淡的金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浓密的、饱含恶意的黑烟遮蔽了天空,透不下半点星光月光。视野所及,是一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妈的!小雪——!!!”
他爆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转身再次冲出门,踉跄着跑下楼梯,重新冲进街道。
无视了远处那令人窒息的巨物和天空中与巨物对峙的金色身影,他开始漫无方向地奔跑、呼喊,声音在警报和远处的喧嚣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无力感,冰冷粘稠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女儿会不会已经在混乱中,跟着人群跑去避难所了?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停摆的大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大型公共避难所位置,跟随着最后一批稀疏零落、惊慌失措的逃难者,再次奔跑起来。
双腿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摆动。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发黑。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天空中那道金色的身影……荒诞,这一切都太荒诞了!世界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就在他随着最后几个人拐过一个街口,已经能看到远处避难所隐约的指示灯光时——
“咚!!!”
一声沉闷到让内脏都随之震颤的巨响从天空传来。
萧洛华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道代表着希望、如同灯塔般与黑暗对抗的金色流光,像是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从半空急速坠落,重重砸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坚固的水泥路面被砸出一个惊人的凹陷,碎石和尘土混合着金色的光屑猛烈溅射开来!
逃难的人群发出惊恐的抽气声。
天空中庞大的黑暗巨物的身躯剧烈蠕动,表面裂开无数道狰狞的、深不见底的口子。
下一瞬,那些裂口中,喷发出暴雨般的、粘稠的黑色泥浆!
“快躲开——!”
不知是谁发出变调的尖叫。
但太迟了。
黑色的“雨点”铺天盖地落下。
它们似乎有着生命,在空中便扭曲着寻找目标。
被击中的行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瞬间僵直,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狰狞上,缕缕不祥的黑气从他们七窍、毛孔中疯狂涌出。
他们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骨骼在变形,四肢被肉眼可见地拉长、扭曲,皮肤迅速染上污浊的黑色……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些曾经的“人”,便化为了四肢畸长、散发着同源腥臭的、扭曲的黑色人形怪物!它们发出非人的嘶吼,转头便扑向身旁尚未被波及的、吓呆了的幸存者!
惨叫声、咀嚼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取代了警报,成为这片街区的主旋律。
那条近在咫尺的、通往避难所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萧洛华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前方,是地狱般的捕食景象;后方,是重新开始弥漫压迫而来的黑雾,以及黑雾深处,那抹坠落在地、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前进是死路,后退……亦是绝路。
冰冷的绝望,像最深的海水,淹没头顶,灌满口鼻,夺走他最后一丝力气和温度。
世界在崩塌,希望被掐灭,连他最后的牵挂——女儿的下落——也彻底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就在他的意识几乎要被这彻底的绝望碾碎,几近崩溃的边缘——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与他此刻冰冷心境截然相反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如同沉寂火山深处最猛烈的咆哮,在他近乎空白的大脑深处轰然炸响!
那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是一种最为原始、最为暴烈、混合着无边愤怒、绝望反抗与某种沉眠已久本能的——
“好讨厌啊……”
“好想……”
“……把这家伙,打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