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海啸,淹没了每一根神经末梢。
被那记融合了纯粹恶意的漆黑鞭刃正面命中后,金鸾感觉自己的世界被粗暴地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物理意义上濒临破碎的躯壳;另一半是飞速流逝的生命与意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响,感觉到内脏在巨大冲击下的错位与呻吟。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起全身火烧火燎的痛楚,仿佛有无数碎玻璃在胸腔里随着心跳搅拌。
她瘫倒在冰冷的废墟凹陷中,身下是碎石与自身温热血液混合的泥泞。
视线被额角流下的鲜血浸染,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晃动而不祥的暗红。
模糊的视野里,那个巨大、丑陋、不断鼓胀蠕动的黑核正缓缓迫近,如同梦魇中最深沉的恶意实体化。
它分裂出的那些扭曲人形,肢节拖曳在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空洞的“面孔”似乎正“注视”着她这具即将熄灭的残烛。
动一下……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试图握紧那柄陪伴她征战多年、此刻却脱手斜插在远处废墟中的金色长枪,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力量,连同意识,正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迅速漏走。
死亡如冰冷的泥沼,逐渐将她淹没。
就在视线愈发涣散、黑暗的边缘开始吞噬光明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站在不远处街角,逆着逃亡最后零星光流,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茫然无措的身影。
一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边,望着她,望着这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幸存者的惊恐,也没有勇士的决绝,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与世界脱节的空洞与悲伤,还有……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到令金鸾心脏骤缩的茫然。
萧……洛华?
这个名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遥远时空的裂痕,在她近乎停滞的脑海中艰难浮现。
被鲜血浸润、几乎难以睁开的双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模糊地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真的是他。
那个曾经光芒万丈,与她并肩立于绝境之巅,又最终坠入最深黑暗与遗忘的……赤霄。
糟透了……
这个念头无力地滑过。
不是指她即将迎来的终结,而是指这一切——这个他们曾拼上一切、赌上未来去守护的世界。
被赤霄舍命封印恐怖的异界通道才换来的短暂安宁……竟然,连一个月都未能维持么?
新的黑暗,新的侵蚀,新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怪物,破开原有的异界通道,再一次玷污了他们曾誓死捍卫的一切。
这种循环,这种周而复始的、名为“守护”的残酷故事,她早已厌倦到了骨髓深处。
看着熟悉的街道化为焦土,看着鲜活的生命凋零扭曲,看着一代又一代满怀热忱的年轻人踏上战场,然后像她曾经的战友们一样,一个个倒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面前。
金鸾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那个更深的伤口——关于萧洛华,或者说,赤霄的最终结局。
那场对异界的的封印之战,惨烈到超乎想象。
赤霄的星辰水晶,那枚曾被誉为“最接近太阳核心”的璀璨结晶,在与异界之门的守护者[渊神]的最终碰撞与交融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深度污染。
纯粹的光被扭曲,清澈的力量被注入无尽的恶意与低语。
水晶本身,几乎成为了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混沌之源。
为了阻止污染扩散,更为了防止赤霄本人的意志被侵蚀、沦为新的灾难源头,最高指挥部——那些坐在安全后方、用冰冷数据权衡一切的“老家伙”们——做出了决定。
尽管蓝云,作为赤霄最亲密的战友与当时小队的指挥官,竭力反对、愤怒咆哮甚至以自身前程威胁,他们依然选择了那条最“稳妥”、也最残酷的道路。
不是尝试净化,不是漫长隔离观察,而是彻底剥离。
强行将他那枚被污染、却也是力量与存在核心的星辰水晶,从灵魂深处撕裂、取出、永久封存。
随之而来的,是记忆的清洗。
他们清除了萧洛华作为“赤霄”的一切——战斗、荣耀、羁绊、欢笑与泪水,所有构成[赤霄]这个存在本质的经历与情感。
然后,像对待一张格式化的磁盘,他们用冰冷的AI算法,生成了一段看似合理、实则空洞模糊的“普通人生”记忆,塞进了那片被洗劫一空的脑海。
他成了萧洛华,一个单身带着女儿、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有着被植入的二十年平淡甚至有些艰辛的记忆,有着对魔法少女一无所知的“常识”,有着对那股偶尔在梦境边缘闪过的金色光芒的莫名怅惘,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究竟是谁的答案。
蓝云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他们用这种方式“处理”掉一位英雄,无法接受他们以“保护”为名实施的抹杀。
激烈的冲突后,她以最决绝的方式——退役,离开了那个她曾深信不疑的体系。
可在她收到了全员集合的命令,看着后辈们拼死奋战的身影。
她无法坐视不理。
即便早已身心俱疲,即便对那套体制失望透顶。
体内,那枚与她生命彻底融合、同样经历过无数战斗洗礼的星辰水晶,感应到宿敌般的气息与主人沸腾的意志,正在不安地躁动,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共鸣与热量。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这块黑核的核心波动,它那吞噬一切、污染一切、将秩序扭转为混沌的特性……与当年几乎将赤霄拖入深渊的[渊神],如出一辙!
甚至,可能是某种更精炼、更危险的变体或子嗣!
无力感,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伴随着绝望,淹没了她。
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牺牲了赤霄的一切,难道只是暂时堵住了一个漏洞,而黑暗却早已从其他缝隙,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了吗?
她的目光,再次模糊地投向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萧洛华。
他脸上没有曾经的锐利与辉煌,只有被生活打磨后的疲惫,被此刻灾难冲击出的茫然,以及因寻找女儿未果而刻骨的悲伤与颓丧。
那是一个普通父亲的绝望,一个被夺走过去的男人的空洞。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远,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遗忘的深渊。
“呵……” 金鸾想笑,却只从喉间溢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
真是讽刺啊,赤霄。你拯救的世界正在你眼前再次崩塌,而你,甚至认不出眼前这个狼狈濒死的老朋友,也认不出这似曾相识的黑暗。
视线,不可逆转地暗沉下去。
光明的范围越来越小,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连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黑核迫近的压迫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身体变得很轻,疼痛似乎也在远去。
要结束了吗?这漫长的、疲惫的、充满遗憾的征途……
就这样吧。
至少,最后看到的,是他的身影。
然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尽深渊的前一刹那!
一股熟悉到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波动,如同沉睡亿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如同被冰封的星辰轰然炸裂,猛地从那个方向——从萧洛华所在的位置——冲天而起!
那不是金鸾自己的力量,也不是[耀金]那新生的、稚嫩的光芒,更不是黑核那污浊邪恶的波动。
那是……赤霄的星辰之力!
尽管微弱,尽管不稳定,仿佛被重重枷锁和尘埃覆盖了无数岁月,但那核心的本质,那灼热如太阳内核、璀璨如超新星爆发、带着斩断一切混沌的极致锐利与守护某物至死不渝的炽热决意的独特气息——
她绝不会认错!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的星辰水晶不是已经被剥离、封存了吗?
他关于这一切的记忆不是被彻底清除了吗?
金鸾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撑开即将闭合的眼睑。
模糊的、血色浸染的视野中,她看到,那个颓然站在街角的、普通的中年男人身上,正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细微却璀璨的金色光粒!
光粒骤然炽亮,汇聚,不再是逸散的状态,而是开始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流动、奔涌!
随后,那个熟悉的,属于少女的轮廓浮现。
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词语,混着血沫,从蓝云干涩的齿间逸出:
“你…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