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路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草地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
路边的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蜥蜴，吓得剑灵在脑海里尖叫了一声，然后又嘴硬说“我、我才没被吓到”。
……
漫无目的旅途里，剑灵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这棵树叫什么名字？那条河是从哪座山上流下来的？远处的那个黑点是城镇还是只是一块长得像房子的石头？
有些问题希罗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她就随口编一个，剑灵居然信了，还认真地“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真蠢。
一条小溪拦在了面前。
溪水不宽，也不深，但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希罗长呼一口气。
她把两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岸边，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这种凉却是舒服的，就像有人用冰凉的毛巾敷在她的脸上。
她又洗了几把，把脸上的灰和干涸的血迹搓掉，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头发油乎乎地贴在头皮上，乱糟糟地翘着，像鸟窝一样。
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还渗着血丝。
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膝盖处磨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沾着灰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希罗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浪漫的旅行者，这分明就是一个流浪乞丐。
蒂安娜也不跟她说一声，害得让她顶着这副尊容走了大半天，一点都不淑女！
希罗气鼓鼓地在心里想。
不过，她转念一想，蒂安娜的眼睛好像看不见。
于是，心里那点怨气又变成了愧疚，被水一冲，散了。
她叹了口气，在草地上躺下来，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早知道不说什么旅行了，直接回去多好，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小茉准备的软床上，说不定佩姨还会给她煮一壶红茶。
现在倒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喂！小希罗！作为勇者，你还没有讨伐恶龙，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势。
希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上扬起来。
她把手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
“对……对不起，剑灵大人，我……已经……无法再陪您走下去了……”
她说着，把头偏向一边，舌头微微伸出来，眼睛半闭着，像戏剧里演的那种快要咽气的人。
“不——！”
剑灵的声音悲痛欲绝。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风景没看——”
“剑灵大人……请……请替我活下去……”
希罗的手从胸口滑落，无力地搭在草地上。
“小希罗——！啊啊啊——！”
剑灵哭喊得撕心裂肺，但希罗分明听出了她在憋笑。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好了好了，蠢剑灵，玩够了没有？”
希罗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喂！你才是，蠢红毛！”
剑灵的声音瞬间从悲痛切换成了不满，快得像翻书。
“还有，怎么突然不走了？”
“拜托，一直走个没停也很累的啊。你倒是舒服，有人背着你走。”
希罗把两把剑都从旁边捞过来，放在肚子上，两把剑的剑身都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那是你的荣幸！”
“是是是，我的荣幸。”
两人拌了几句嘴，希罗正要翻身起来。
咕咕咕——！
肚子里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毫不客气的咕噜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连剑灵都愣了一下。
“好——饿——啊！”
希罗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大声抱怨。
她现在后悔了，后悔说“顺便旅行一下”这种话。
当初就该让小茉派人来接，舒舒服服地坐马车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累又饿地躺在野地里。
“好想吃烤鱼……布丁……莓果挞……烤鸡腿……”她一样一样地数着，每数一样就咽一次口水，数到“烤牛排”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绘制那块牛排的样子了——焦褐色的表皮，切开后粉红色的肉质，肉汁顺着刀口慢慢渗出来。
她咽了一口口水，又咽了一口。
脸上忽然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扫着她的皮肤。
希罗随手挠了一下，不痒了，但过了几秒又痒起来。
她不耐烦地偏了偏头，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然后睁开眼——
一张毛茸茸的兔脸正对着她，距离近得能看见它鼻翼两侧细细的胡须在微微颤动。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脸，一副好奇又无辜的样子。
“啊——！”
希罗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整个人往后窜了半米，心脏砰砰直跳。
兔子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两步，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哈哈哈！蠢红毛，这都能被吓一跳！”
剑灵在脑海里笑得前仰后合。
“闭嘴，你这家伙，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河里？”
希罗的脸有些发烫。
剑灵一听到“丢”这个字，立刻收了声，比什么都快。
希罗定了定神，看着那只蹲在不远处的兔子。
“这里怎么会有兔子？嗯？等等……”
希罗似乎想到了什么。
灰褐色的毛，耳朵竖得笔直，后腿粗壮有力，一看就很好……
很好吃！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兔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转了转，往后退了一步。
“小兔子啊小兔子……”
希罗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像猎人盯上了猎物。
“烤兔肉……应该会很好吃吧？”
兔子往后退了第二步。
“对不起啦，可爱的小兔子，就当是刚刚你吓我一跳的惩罚吧。”
希罗搓了搓手，慢慢站起身，膝盖微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兔子转身就跑。
“别跑！”
希罗追了上去。
她跑得不算慢，但那兔子四条腿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左拐右拐，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碰到，每次都从指尖滑走。
剑灵在她脑海里充当起了现场解说——“左边左边！它往左边跑了！”
“不对不对，它又拐了！你反应也太慢了！”
“哎呀又被跑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希罗被她说得心烦意乱，脚步一乱，差点被树根绊倒。
“你给我闭嘴！”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剑灵识趣地安静了。
希罗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个小小的风刃。
她没有瞄准兔子，而是瞄准了兔子前方的草丛。
风刃飞出去，割断了几根草茎，兔子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本能地拐了个弯，正好朝希罗的方向跑过来。
她一弯腰，一伸手，揪住了兔子的两只长耳朵。
“嘿嘿嘿，你这小家伙，终于被我抓到了。”
希罗把兔子提起来，它蹬着后腿挣扎了几下，大概是发现挣脱不了，索性不动了，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希罗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播放烹饪教程了——先剥皮，再切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到表皮金黄，滋滋冒油……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喂，你这小乞丐，准备对我的‘嘟嘟’做什么？”
声音粗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啊——！”
希罗又被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兔子从指间滑了出去。
兔子落地后一蹦一跳地往她身后跑去，动作轻快。
希罗缓缓转过头。
她背后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半身板甲，露出的皮肤是黝黑的，被太阳晒得发亮。手臂比她的大腿还粗，胸肌把胸甲撑得鼓鼓的，光秃秃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射着和剑刃差不多的光。
他的胡子很浓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张宽厚的嘴。
他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希罗，打量了她好一会，看到希罗背上背得两把剑后，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不悦之间。
而那只兔子正站在男人的脚后，看着希罗。
兔子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嘲笑她。
“呃……呃……”
希罗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