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特还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那副瘦削的身板在夜风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希罗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盯着岸上那个僵住的男孩。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你是人？……”森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在尽量保持平稳，不过还是有些颤抖。
希罗翻了个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指了指岸边的衣服和那两把剑。
正好，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两把剑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把长，一把短，并排躺在叠好的衣服旁边。
森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两把剑上，愣了几秒。
他认出了那两把剑——那是“小红”背上的剑，白天他还看见过。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得更大了。
“小、小红？你是小红？”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希罗点了点头，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森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状况了——小红在洗澡，而他站在岸上，看了不知道多久。
他猛地转过身去，动作飞快。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天太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做错事的小孩在拼命解释，但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剑灵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安静了。
仿佛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一样。
希罗没有时间跟她计较。
她趁机从水里爬起来，快速穿好衣服。
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两把剑重新背到身上，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森特身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森特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慢慢地转过身，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你穿好了？”
希罗点了点头，又想到他低着头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她立刻捂住了嘴。
糟了，她忘记了她现在是个哑巴！
不过，森特显然没注意到那个“嗯”，他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希罗一眼，又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
还好……差点暴露了……
希罗松了一口气。
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溪水在身后哗啦哗啦地流着。
“你怎么在这儿？”希罗在心里问，但她说不出口，只能歪着头看着森特，用眼神表达疑问。
森特似乎看懂了。
“我……”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我睡不着。”
希罗歪了歪头，表示疑问。
“饿。”森特的声音更小了。
“我把面包都给你了，自己没吃多少，晚上饿得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
希罗愣了一下。
居然是这样吗！
希罗瞬间感到了愧疚。
因为她把森特给的面包全吃光了，一口都没留。
自己当时看到森特自个叽里咕噜说个没停，还以为他没胃口的说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她现在是个哑巴，不能说话，而且就算能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对不起？好像都不太对……
森特似乎不需要她说什么。
他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没事，反正明天就到目的地了，到了就有吃的了。”
希罗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叶的清香。
森特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赶紧用手捂住，脸又红了。
“那个……”森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小红，你是……女生吧？”
希罗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会。
她转头看着森特，森特也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紧张。
希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希罗内心有些感动，终于有人看出来了吗……
森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就说……头发那么长，身材这么娇小，怎么可能是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他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衣角了。
“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
希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疑惑。
什么叫不会跟别人说？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啊喂！难道这家伙是以为我在隐藏性别？！
不过，希罗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因为他的误解，也是从帮助她的方面考虑的……
这么一想，这个瘦弱的、把自己面包让给别人的、半夜饿得睡不着出来闲逛的男孩，在此刻显得比那个什么路易顺眼多了。
突然，希罗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腰包里摸索着，摸了好一会，终于从里面掏出一块面包。
之前希罗只吃了六分饱，于是把餐具放回回收处时，又偷偷拿了一块面包，本来是想留着当夜宵的，不过因为早睡的缘故，自己把这块面包忘记了。
森特愣了一下，看着那块面包，咽了咽口水。“你……”
希罗把面包塞进他手里，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给他。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小红……”
森特最后还是接下了那块面包。
面包因为被放在包里有一段时间了，变得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但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包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溪边，森特低头嚼着面包，希罗抬头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小红，”森特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
“你明天……也会走吧？”
希罗点了点头。
“哦……”森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那祝你一路顺风！”
希罗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指了指森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竖起大拇指——我会记得你的。
森特愣愣地看着她的手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摸了摸眼睛，又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用力。
把面包吃完后，森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希罗。
“小红，你——”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似乎不是篝火边的说笑声，也不是小孩的打闹声，而是……
另一种声音，令人不悦的声音——喊叫声、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营地的方向涌过来。
森特呆住了。
希罗也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剑柄。
两人抬头看向营地。
营地的方向，火光冲天。
营地那边，已经不是篝火那种温暖的橘红色，而是更亮的、更乱的、在帐篷之间窜动的火光，伴随着嘶吼和尖叫，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混乱。
有人在喊“有强盗”，有人在喊“保护货物”，有人尖叫着喊孩子的名字。
森特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身就要往营地跑，被希罗一把拉住。
“等等。”
她盯着那片火光，另一只手已经将剑从背后抽了出来。
“啊？！原来小红你会说——”
完了！情急之下忘记装哑巴了！
算了……已经没办法狡辩了，干脆就不装了……
希罗把手指放在嘴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森特反应过来，立马停下发言，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而且表情也很复杂。
有恐惧、疑惑、震惊……
月光下，剑刃泛着冷白色的光。
夜风从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