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把纸条展开,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字迹很工整,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画沉稳,墨色浓淡不一,像是写了很久。
落款处盖了一个暗红色的印章,纹路模糊,但能看出是王室的徽记。
内容如下:
葵小姐亲启
自你离开格兰姆达尔后,我一直在想,那枚戒指是不是该给你了。
祖训有传——等到一个红发的女孩,就把这枚戒指交给她。
我祖父临终前把这句话告诉我父亲,我父亲又告诉我,我们等了很多年。
当年,这个国家遭遇了一场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祖父尝试了所有办法,但都无济于事。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女人来了。
她跟你一样,有一头红色的长发,比秋日的枫叶还红。
她走到田埂上,没有念咒,没有挥杖,只是站在那里,天就变了。
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雨下了三天三夜。
祖父问她是谁,她只说了一句:“路过的人。”
临走的时候,她留下这枚戒指,说:“以后遇到和我一样红头发的人,把这个给她。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祖父把这枚戒指锁进盒子里,叮嘱后代,等到那个红发的人出现。
葵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也许是后人,也许是其他。
但我知道,你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这枚戒指,该给你了。
之前没有跟你说,我对此表以深深的抱歉。
——斯格鲁奇尔·厄齐尔·杰提
希罗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她把那个长长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国王的本名吧?
纸页边角翘着,像有很多话没说完,像有很多想写的东西没有写。
她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灯光转了转。
暗红色的宝石里,那些如同罗马数字般的符合像被嵌在凝固的血里,在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那个女人,红头发,会改变天气的魔法。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对方肯定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直觉。
她把戒指随意地套在手指上。
右手食指,刚好,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银白色的边框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宝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还挺好看的。”她说。
小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希罗把戒指转了转,没有摘下来。
“替我谢谢国王。”
小茉点了点头,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小洛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佩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都这么晚了。”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洛的肩膀。
“走了,上楼睡觉了。”
小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朝希罗摆了摆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希罗姐姐晚安”,就被佩姨牵着走了。
佩姨回头朝卡斐尔笑了笑。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二楼右边第一间。”
卡斐尔站起来,看了希罗一眼。
希罗点了点头,她才跟着佩姨上楼。
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的,在楼梯上慢慢远去了。
……
大厅里安静下来。
小茉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老大,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房间和上次一样。”
她站起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你的那位朋友,安排在隔壁。”
“嗯。”
希罗也站起来。
“你也早点睡,别忙太晚了。”
小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大,晚安。”
声音不大,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说完就上去了,没有等希罗回答。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后几根柴,火苗矮矮的,在木柴上跳着最后的舞。
希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把剑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留在了楼下。
她漫步上楼,走近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还是那样,跟走之前一样,不过似乎被打扫过一样,地上一尘不染。
……
洗完澡出来,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走廊里弥漫着肥皂和水的味道。
希罗穿着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裙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把湿头发拢到一侧,不让水滴在地板上,尽管她知道佩姨明天会打扫,但还是注意了一下。
她搬了一把椅子到窗前,坐下,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有些凉意,拂过耳畔,吹得湿发轻轻晃动。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月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她坐了很久。
头发干了,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没去管,只是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近处的草地和树影,在月光下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边界模糊,颜色清淡。
她把这一周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矿洞出来,遇见商队,遇见卡斐尔,被拐卖,被拍卖,被关在古堡里,逃出来,见到小玫,又被关起来,再逃出来,见到小茉。
七拐八拐,跌跌撞撞的,不过总算回来了。
中间有很多不舒服的地方,但就因为是冒险,才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而且还遇见了卡斐尔,这比什么都值得。
她抬起手,低头看着食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
银白色的边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暗红色的宝石里那些数字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这枚戒指,不知道自己戴上以后会不会也遇到什么麻烦。
不过,她并没有摘下,也没有摘下的打算。
……
明天就要回学院了。
又能见到西菲她们了。
西菲一定会冲过来大喊“赤发阎魔你终于回来了”,德莉塔会跟在后面叹气,艾拉会站在远处,手里可能还攥着饭团。
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对了,带点礼物回去吧。
可是带什么呢?而且,她口袋里还没钱。
看来,只能明天找小茉借一点了。
还有卡斐尔,她不是学院的学生,不能住宿舍。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住外面吧?
但是,她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办法。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椅子腿旁边。
她一个人坐着,想了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
头发干了,夜风更凉了,月亮爬到头顶正上方了,亮得有些刺眼,她才回过神来。
已经很晚了,但一点都不困……
是因为明天要回去了,太兴奋了吗?还是因为要走了,舍不得小茉、小洛、佩姨、盖乌斯,舍不得这栋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她不知道,也许,都有。
有些口渴了。
她站起来,椅子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又很快消失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廊里很暗,壁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光很淡,照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
她放轻脚步,路过小茉的房间,门缝里黑漆漆一片。
灯已经关了,看来小茉也睡了。
于是,她走得更轻了,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像猫一样。
楼下大厅更暗,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茶几上果然放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茶叶沫子进了嘴里,嚼了嚼,有点苦,又有点涩。
她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准备回去了。
目光扫过大厅角落,看见了那架钢琴。
琴盖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琴键上,白键白得发亮,黑键黑得发沉,一格一格,像一排牙齿。
它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姑娘,就这样静谧的躺在大厅的角落。
希罗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此情此景,别具一番风味。
希罗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忍不住想要弹奏的想法。
不过,夜深了,大家也都已经睡着了,肯定不能吵到大家。
怎么办呢?
她有了一个办法。
她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轻,像石子丢进水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钢琴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很薄,如同月光凝结成了实体一样。
她抬起手掌,钢琴随着她的手势缓缓浮起,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中,没有声音。
她忽的握拳,钢琴消失了。
一瞬间,它已经稳稳地落在后院。
希罗从后门走出去,赤脚踩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脚底。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琴凳有点矮,她调了一下,坐正了。
弹什么呢?
脑子里存着的谱子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盯着黑白琴键看了几秒,试着把手放上去。
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她想起的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那台电子琴,和那一段怎么也练不好的音阶,那时候手指太短,跨不了八度,气得想砸琴。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了。
月亮藏到云朵后面去了。
周围暗了下来,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细细碎碎,一闪一闪,仿佛观众一般,静静地等待希罗的演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
然后,有了开头,接下来的音符,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缓缓的,没有谱子,没有排练,只是手还记得。
那是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温柔,舒缓,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伤,就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调子忽然一转,变得激昂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忘记了谱子,但双手的肌肉记忆还在。
那是她在现实世界时最喜欢的一部动漫的曲子——《Believe Me》。
她弹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
月光从云层后面又露了出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架旧钢琴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停下。
风从院子里吹过,草叶沙沙响,远处的树林里不知道有什么鸟被惊醒了,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琴弦的余音。
希罗睁开眼睛,坐在那里,没有动。
月亮又亮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很长很长。
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好久没弹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风又吹过来了,她闭上眼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今晚的月光、晚风和琴声都装进肺里,带回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