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研究周结束之后,日子就慢了下来。
就像一条河从峡谷里冲出来,忽然到了平原,变得舒缓起来。
由于小茉和小曼的安排,卡斐尔一个人,住进了学院东门外的那间小公寓。
虽然希罗有些担心,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毕竟,卡斐尔不能一直跟她住在一起,她最终还是需要学会自己生活。
而且,小曼不仅为她办好了身份证明,还给卡斐尔在图书馆二楼安排了一份工作——不是正式的,小曼找人打过招呼,算是兼职,每天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工资不高,但够她一个人生活。
这些事都是小曼办的,希罗没有操过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秋天从树梢上漫下来,银杏叶先是边缘发黄,然后整片整片地变,风一吹,哗哗地落,铺满了学院的小路。
扫地的阿姨每天早上推着车,把叶子拢成一堆一堆的,到了傍晚又落满了。
希罗有时候会故意踩在落叶上走,因为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很解压。
西菲还是每天披着那件披风,喜欢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有一次上课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披风被椅子腿挂住,整个人被拽回来,差点摔倒。
德莉塔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老师则是站在讲台上,粉笔停在黑板上,回头看了西菲一眼。
西菲把披风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椅子下面,正襟危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课以后,她又披上了,说“神王可以迟到,但不能没有威严”。
德莉塔问她,那你刚才把披风塞椅子底下算什么。
西菲说“那是战略性撤退”。
德莉塔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披风上沾的粉笔灰拍掉了。
……
食堂的菜单每周换一次,周二和周五有莓果挞。
西菲每次都抢在最前面,举着托盘冲过去。
莓果塔是限量的,而且很热门。
有一次她帮希罗也抢了一个,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莓果挞还是热的,表皮酥脆。
希罗感谢西菲,西菲则是坐在对面,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神王亲卫队要有神王亲卫队的待遇”。
艾拉还是比较安静。
但她会坐在希罗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她的声音。
自从那天过后,艾拉就戴上了那条雪花吊坠,藏在领口下面,偶尔低头的时候会露出来一点。
……
卡斐尔每天傍晚来食堂吃饭。
入秋之后,天气开始变凉了。
因此,卡斐尔开始穿上佩姨给她买的那件浅灰色薄毛衣,发型也开始换了,扎成了低马尾,垂在脑后。
她走路总是没有声音,喜欢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西菲每次看见她都要招手“这边这边”,她就会端着托盘挪过来。
她也不怎么说话,但却会仔细地听别人讲。
西菲说“今天神王练剑的时候被老师点名表扬了”,她会点头。
德莉塔说“你练剑的时候差点把老师的木剑打飞了”,她也点头。
不管大家在谈论什么,她总是默默的在一旁听着。
……
周末的早上,希罗有时候会去公寓找卡斐尔吃早饭。
卡斐尔学会了煮白粥,虽然米放多了,粥很稠,但味道不差。
她还学会了煎蛋,尽管蛋皮有点焦,但蛋黄却是溏心的,切开的时候流出来,淌在白粥上。
希罗用筷子把蛋黄搅进粥里,稀里呼噜喝了半碗。
卡斐尔坐在对面,喝自己的那碗,喝得很慢。
锅里的粥还剩下半锅,卡斐尔说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希罗说,可以放点火腿进去,会更好吃。
卡斐尔点了点头,把“火腿”两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
……
有一次,希罗在她书桌上看见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迹很生疏,像小孩刚学写字那样歪歪扭扭的——“火腿”、“蛋”、“盐”。
旁边还有一个字,写了一半,停住了,像是忘了怎么写。
希罗没有问她,只是内心忍不住笑了笑。
……
学院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不知道种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秋风吹过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树下的石凳和草地。
西菲有一次说,这是神王宝座的所在地。
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太凉了,于是又站起来。
德莉塔问她,神王的宝座为什么这么冰。
西菲说,神王不需要温暖的宝座,神王需要坚强的意志。
德莉塔则是翻了翻白眼,表示不屑。
艾拉那天不在,她在兼职。
希罗后来才知道,她换了工作,在一家花店帮忙,工资比之前高了一点。
花店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说话很快,笑起来很大声,经常会给艾拉带早饭。
艾拉有时候会带一支花回宿舍,插在玻璃杯里,放在书桌上。
她看着那支花,有时候会发呆。
不知道在想什么。
……
卡斐尔的公寓窗台上也有一盆花。
是一来这里就有的,连卡斐尔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她每天浇水,浇得不多,她知道,水浇多了花会死。
在图书馆没事的时候,她也会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看人文故事,看古代历史,看诗歌……
反正什么都看。
她也似乎乐此不疲。
她跟德莉塔一样,都是爱看书的人呢。
希罗这样想,不禁佩服起卡斐尔和德莉塔。
毕竟,读书对希罗来说,是最头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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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研究周结束后的第三周,希罗回了一趟家。
到家门口时,芬里尔最先发现她。
那条黑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耳朵竖起来,然后整条狗弹起来,摇着尾巴冲过来,前腿搭在希罗腿上,哈喇子都快滴到她裙子上。
希罗蹲下来揉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尾巴摇成了风车。
“好了好了,知道了。”
芬里尔不肯走,跟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腿。
爱丽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刚洗好的衣服。
看见希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回来了!夫人——小姐回来了!”她冲屋里喊了一声,又回头打量希罗,说瘦了,脸颊都没肉了。
希罗说没有。
爱丽丝不信,把盆放在地上,拉着希罗的手上下看,确认没有受伤才松开,接过她的包,说去倒茶,转身快步走了。
母亲艾丝特则是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了一眼希罗,又看了一眼,锅铲在手里颠了一下。
“小希?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去叫你爸。”语气很平常,但听起来很兴奋。
希罗往厨房里瞥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几个锅,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焦,也不是糊,就是有点怪。
她没来得及细看,芬里尔已经抢先跑进书房,在门口汪汪叫了两声。
古雷夫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好要出来倒水。
“嗯?回来了?”他看了希罗一眼,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楼下倒了杯水,又走回书房,经过希罗身边的时候脚步变慢,但还是进去了。
门没关。
芬里尔在书房门口趴下来,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
饭桌上的时候,希罗知道那股怪味道是什么了。
桌上摆着几道菜,颜色都偏深,有的黑黑的,有的糊糊的,只有一盘炒青菜看起来还算正常。
红烧肉的颜色发暗,汤汁收得太干了,肉块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
鱼汤的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葱花已经沉下去了。
母亲把菜往希罗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小希真是瘦了好多呢。”
希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希罗看那样子,心里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肉。
为什么妈妈开始变得喜欢做饭了……
她最终还是放入嘴中,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了。
很咸很咸,而且柴,肉汁全烧干了。
好难吃!!!
希罗忍不住询问艾丝特怎么开始变得喜欢做饭了,还有问原本负责做饭的女仆去哪了。
艾丝特则是回答女仆家里有事回去了,而且自己最近也闲得很,于是便想要学学做饭。
希罗无语。
她看了看自己母亲眼里的那股兴奋劲,取消了脑海里本来想要像之前一样使用幻象魔法的想法。
反正吃一点,也不会死的吧?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鱼汤。
这一口,差点给希罗喝吐了。
超级腥,像是忘了放去腥的调料。
母亲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希罗黑着脸,点了点头。
“好……好吃。”
艾丝特笑了,给希罗又夹了一块黑色不明物体。
父亲在旁边,筷子伸到菜碗边,犹豫了一下,拐了个弯,夹了一筷青菜。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吃肉?”
父亲说“吃,吃”,把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母亲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父亲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肉,咽了咽口水,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好吃,太好吃了。真是大厨了料子!”他说,语气很真诚。
一听就是阴阳怪气,但母亲没有听出来。
希罗低着头,忍住没笑。
芬里尔趴在桌子下面,鼻子拱了拱希罗的脚,像是在问“今天还有骨头吗”。
希罗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神幽怨。
母亲又给希罗盛了一碗汤。
“多喝点,这个补身体。”
希罗接过碗,还没喝,鱼腥味就已经直冲脑门。
父亲在旁边,端着自己的汤碗,盯着里面的汤看了好几秒,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母亲没有注意到,她正在给芬里尔夹菜。
她把一块肉放在芬里尔面前的碗里,芬里尔凑过去闻了闻,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块肉,把碗往前推了一点,没吃。
母亲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不喜欢?”芬里尔舔了舔她的手,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母亲把那块肉倒进垃圾桶,芬里尔的尾巴摇了一下。
希罗看见了,父亲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
吃完饭,父亲破天荒要送希罗去车站。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整理书房吗?”父亲说回来再整。
“书房的柜子你说了三个月了。”母亲说。
父亲没有回答,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
芬里尔也跟过来,摇着尾巴,想一起出去。
父亲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
“你在家就好。”
芬里尔耳朵垂下来,不情不愿地退回去,趴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
最终,父女俩,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然后一起走近了一家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