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从淋浴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
她摸黑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走进房间,没有开灯,把门轻轻带上。
自己的宿舍里也有淋浴间,不过那要自己交水费,但走廊里的公共淋浴间是不用自己交钱的,所以她一般都是去公共淋浴间洗漱。
月光从房间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很大,肩线垮到手肘,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盖住了大腿。
这并不是睡衣,准确来讲,她没有睡衣,也没有多余的钱买睡衣这种对她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件衬衫是父亲的。
父亲去世后,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这是其中之一。
布料已经洗得很薄了,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手指,但她还在穿。
她打开灯,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轻轻地坐下。
说是书桌,上面除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和几个笔记本之外,其它的地方,都摆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药瓶。
白的、棕的、透明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大半。
她看了一眼,把它们往里面推了推,推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窗外很安静。
学院的夜路亮着灯,但没有人在上面走。
远处的教学楼看上去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间实验室的窗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在熬夜。
她靠在桌边,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今天兼职的店里不忙,客人少,老板娘让她早走了一会儿。
她不常赶上这样的日子。
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刚从店里回来,身上还带着油烟味,浑身都是黏糊糊的汗液。
不过,今天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被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那条希罗送给她的雪花吊坠。
吊坠银色的链子很细。
银丝绕成的六瓣雪花,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可爱的蓝色石头。
她把吊坠托在掌心里,对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开心。
淡淡的光芒从石头里透出来,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收到过除父母外任何人的礼物。
她记得,小时候过生日,父亲会给她带蛋糕,还有蜡烛。
后来父亲不在了,生日就变成了普通的一天。
母亲最开始也会提一嘴,不过也许是生活太艰难了,她也没有再提过“生日”这种东西,不管是艾拉的,还是她自己的。
日子太苦了,谁还会在意“生日”呢?
自那以后,没有人记得,她也不会再提。
她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
她轻轻地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面折叠的镜子。
镜子不大,背面磨花了,是母亲年轻时候用的。
她把镜子立在桌上,翻开,把吊坠举到脖子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链子太细了,坠子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正适合她。
她歪了歪头,又歪了另一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嗯?”
就在她欣赏吊坠时,她看见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
额前,刘海下面,有几根白发。
不是发梢发黄,似乎是从根部长出来就白的。
她把刘海拨开,凑近镜子,用手指拨了拨,确认不是光线的问题。
她连忙从抽屉里翻出镊子,对着镜子把那几根白发一根一根拔下来,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几根白发看了几秒,把它们捻在一起,塞进了抽屉的缝隙里。
她又把刘海拨回来,照了照镜子。
眼眶下面青黑色的一圈,是黑眼圈,不重也不淡。
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白净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很久没好好吃饭的、不健康的、病态的白。
眼袋也很明显,比上周又深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不像十六岁的青春少女,倒像是个六十岁的迟暮老人。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学院里看到漂亮可爱的女生,也会忍不住会投去羡慕的神情。
要是自己也那样可爱漂亮就好了,这样,也许就能得到多一点的爱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振作精神。
外貌有什么重要的!自己的内在美就好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把项链绕到脖子后面,扣上坠子,垂在锁骨下面。
不大不小,刚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蓝色的小石头。
真好看的项链。
她这样想。
对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纸团,纸被攥得很紧,边角皱成一团,像被捏了很多遍。
她把纸团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泡芙,看起来干瘪瘪的,表皮也已经不脆了,奶油从泡芙底下溢出来一些,在纸上留下一道浅黄的、干涸的痕迹。
是今天早上她找希罗要的第二个,她没有吃,而是用纸包了起来,留到了现在。
她把泡芙托在掌心里,用指甲尖轻轻撕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尽管已经没有了早上那样就像刚出炉那样香甜,不过此时她还是很享受的细细品味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是父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傍晚蹲在家门口,等父亲回来。
父亲在巷口一出现,她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父亲会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或者一小块饼干,有时候只是一颗红透了的野果。
他把东西放进她手心,摸摸她的头,说“今天有没有乖”。
她总是用力点头。
她记得,有一回下大雨,父亲没有按时回来。她蹲在门口,雨溅到台阶上,把她的鞋子都打湿了。
她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了,巷口才出现一个人影。
父亲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着什么东西,抱在怀里。
外套打开,里面是一盒泡芙,还是热乎的。
父亲说是朋友从外地带的,只有一盒。
她抱着那盒泡芙,纸盒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里面一点都没湿。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也是吃过最好吃的泡芙。
就算今天早上希罗给的泡芙,也没有那次的好吃。
也许,是增加了些“回忆”的味道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干瘪的泡芙,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自从父亲走后,家里就没有了收入。
母亲的针线活赚不了几个钱。
尽管母亲再婚,但那个男人,不会提供任何资助。
于是,懂事的她,从魔法学院入学以来,为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自己每天下课都会去兼职,无论周末还是工作日,自己都会去,除了最近的自由研究周外,自己都是一天都没落。
别人在图书馆自习,她在店里端盘子。
有时候被同学撞见,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不多停留,但她知道那目光里有什么。
尽管总是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但她觉得人家并没有错,只要不来欺负她就好了。
……
现在的她,长大了,能够自己兼职赚钱了,因此,她有时候甚至会寄点钱回去母亲。
自己则是一边赚钱,一边省钱,学院的食堂,她也经常只吃最便宜的套餐。
她又照了照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头发,似乎并不是天生就是棕色的。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的,毕竟,爸爸妈妈都是黑发,怎么可能会生出一个棕发的孩子呢?
好像自从父亲去世后,自己的头发就变得越来越棕黄了。
艾拉想了想,父亲走后,家里就没有了经济来源,从那时候,自己就没有吃过一顿好饭。
到学院来也是,自己也总是吃最便宜的套餐。
也许是营养不良,头发才变黄的吧?
艾拉这样想。
尽管,贫穷,自卑,他人异样的看法和童年的创伤,这些东西,已经深深的刻入了她的骨髓,但她却仍然有着同情心。
所以,第一次看到希罗在食堂狼吞虎咽时,她以为希罗跟她一样,是吃不饱饭的孩子,所以才会把那个最初的莓果塔让给希罗。
尽管后来她知道,这是个误会,不过她现在还是庆幸自己给了那个莓果塔,得以认识了一群好朋友。
她想起了希罗,西菲和德莉塔的样子,又想起了妈妈收到她寄的钱后,关心和欣慰的笑容,她就忍不住笑了。
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又对着镜子摸了摸项链上的那颗蓝宝石,然后又轻轻撕下一小块泡芙放入嘴中,尽管里面的奶油已经融化得快没了,但她还是吃的有滋有味。
妈妈总是跟她说“像你这样美丽善良的女孩,出生在这样不幸的家庭,我很抱歉。”
虽然她有时候确实会感到很难受,不过,吃点桌上药瓶里的一些药丸就会好多了。
还是难受的话,就会多吃几颗。
自己兼职挣到了钱,一定也要给妈妈带一盒泡芙回去,让妈妈也尝尝。
她这样想,又轻轻撕下一小块泡芙放入嘴中。
“唉?”
她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吃的这块泡芙,变得咸咸的?
她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不自觉地留下了眼泪,眼泪顺着脸颊,留到了泡芙上,自己竟然毫无发觉。
不过,她还是继续吃着,想要把心底那份自卑,那份委屈,混着眼泪,一起吃进肚子里。
……
她擦了擦脸,把最后一点泡芙碎渣也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