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塞帝国历 第319年6月15日】
毕业典礼是在学院大礼堂举行的。
两年前,这里还挂着寻找失踪学生的告示,现在,则是换成了“贝尔塞第一魔法学院毕业典礼”的横幅,红底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艾拉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攥着演讲稿,纸边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立式麦克风前。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座无虚席。
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挤在一起,前面几排坐着学院的教授,花白的头发和深色的长袍融成一片。
她认得其中几张脸——给她上过课的、批过她作业的、在她最糟的那段日子里假装没看见她眼眶红的。
还有德莉塔和西菲,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西菲朝她偷偷竖了一个大拇指,德莉塔在旁边拉了拉她袖子。
艾拉轻轻地笑了笑,紧张的心情瞬间舒缓了不少。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沉稳许多。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
这三年她学会了一件事:稿子只是备用的,想说的话不用写下来。
………
………
………
“三年前我入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
台下安静了。
“那时候的我,不太相信自己能毕业。甚至不太相信自己能活到毕业。但今天我站在这里了。所以我想说——无论你觉得自己有多糟糕,无论你觉得前路有多黑,只要你还在走,就一定会走到有光的地方。”
“最后,祝大家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她说完,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又有人站起来,最后大半场都站起来了。
她听见西菲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个声音她认得。
她红了脸,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下讲台。
刚下台阶,西菲和德莉塔已经挤过来了,西菲手里抓着一条毛巾,不由分说往她脸上擦。
“擦擦汗!沉睡之狮!你今天可是学院名人了!”
艾拉被她擦得往后仰,伸手去接毛巾。
“我自己来就好……”
德莉塔在旁边站着,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化了淡妆的脸上停了一下。
“艾拉,你今天很好看哦。”
语气很平常,但带着笑意。
艾拉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哪有……”她低下头,扯了扯裙摆。
长裙是前两天买的,淡米色,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
今天是第一次穿,还觉得不太习惯。
“比你三年前好太多了。”
西菲说。
她把毛巾塞回艾拉手里,“你记不记得你那时候,瘦得跟纸片一样,风一吹我感觉你就要飘走了。”
艾拉没有反驳,因为是真的。
三年前她刚出院,体重比入学时轻了十斤,颧骨凸着,眼窝凹着,穿什么衣服都像偷来的。
她花了很久才把那些肉长回来,又花了更久把脸上的表情找回来。
“艾拉。”
突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拉转过身。
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状态很好但老太太。
菲普莉娅教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她那一头短卷发尽管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并不影响她那有活力的气质。
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用浅色的纸包着,白色的雏菊和几枝淡紫色的不知名花朵。
她走上前,把花递到艾拉手里。
“祝贺你毕业。”
艾拉接过花,抱在怀里。
“谢谢您。”
菲普莉娅看着她,目光温和。
“不再考虑一下吗?”
艾拉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决定了。”
菲普莉娅看了她几秒,叹了一口气,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拉的手背。
“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回来。”
艾拉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嗯”。
菲普莉娅教授,是艾拉的恩师。
自此三年前艾拉妈妈去世后,她又没有其他亲人,因此彻底变成一个孤儿。
是菲普莉娅教授,在听说她的情况后,不仅收艾拉为自己的学生,更是全额资助她的学习和生活。
某种意义上来讲,菲普莉娅教授,算得上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了。
西菲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德莉塔也没有问“决定什么”,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菲普莉娅是学院里最权威的魔法教授,在时间与空间魔法领域的研究极少有人能比。
她看中了艾拉在学业上的天赋,想留她在学院做助理。
但艾拉拒绝了。
“艾拉!”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男生冲过来,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学士服,领口歪着,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染成叛逆的金黄色。
“我、我有话跟你说!”他站定在艾拉面前,脸涨得通红。
艾拉认出他了——名字叫科尔德斯,是学院出了名的小混混,成绩不怎么样,但胆子很大。
从二年级开始,他隔三差五往她课桌里塞纸条、塞零食、塞手写的诗,被她拒绝了几次也不退。
西菲在旁边已经捂嘴了。
科尔德斯深吸一口气,声音大得半个礼堂都能听见。
“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了!追了你两年,你一次也没答应!今天毕业了,我最后再问一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旁边似乎是他的朋友们,穿着花哨,头发也是被染得五颜六色的。
他们开始起哄,吹口哨,还有的再拍手。
科尔德斯的脸更红了,但没有退,腰板挺得直直的。
艾拉看着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你很勇敢。”
科尔德斯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艾拉继续说,“但我不喜欢你。”
安静了一瞬。
然后科尔德斯咧嘴笑了,挠了挠头。
“我知道。我就再问一次,不过,我不会死心的。”
他伸出手。
“毕业快乐。”
艾拉伸手握住了。
“毕业快乐。”
旁边的人又开始起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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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典礼结束了,礼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操场上有人合影,有人搬行李,有人把学士帽抛到空中又接住。
艾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花放在身边,裙摆铺在石阶上,被风吹得轻轻动。
远处西菲和德莉塔在和其他人拍照,西菲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德莉塔站在她旁边,偶尔说一句话,西菲就笑得更响了。
艾拉看着她们,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花。
雏菊的花瓣白白的,边缘有一点淡黄。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太阳正在往下落,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一种柔和的、带着一点灰调的暖色。
整个学院都笼罩在那种光里,连人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感觉空空的。
像有什么东西应该在这里,却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只有一束花,还有脑海里一条还没想好怎么走的路。
“要是……要是她在就好了。”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站起来,把花抱在怀里,转身往学院外的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不住在学院宿舍了,而是学院外的公寓内。
晚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撩,凉凉的。
她走得不快。
她还有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