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王都北街拐角那家“橡木桶”酒馆还亮着灯。
门面不大,招牌被雨淋得发白,门口挂着一盏歪了的油灯,光晕昏黄。
馆内客人不多,三两个散客坐在角落里低声聊天,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
艾拉趴在吧台上,面前倒着两个空酒杯,杯壁凝着水珠。
第三杯还剩一半,她的手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她只是趴在那里。
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桌面,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纯黑色的围裙,正在擦一只玻璃杯。
他看了一眼艾拉,又看了一眼那杯没喝完的酒,笑了笑。
“小艾拉,又有什么烦心事?今天喝得比上周还多。”
艾拉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手臂里,含含糊糊的。
“老板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意识从酒精的麻醉里清醒过来。
“人这一辈子……真的是会做错很多……很多事情啊。”
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艾拉的侧脸,酒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闭着的眼睛。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
“是。”他说,“是啊。”
艾拉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着了。
趴在吧台上,呼吸慢慢变匀,贴在桌面上的半边脸被压得有点变形。
老板摇了摇头,把她的酒杯收了,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继续擦下一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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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夜风涌进来,灌进吧台。
一大群人从门口挤进来,七八个,都是年轻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转着打火机。
他们吵吵闹闹的,进来就往四处散开,占了三四张桌子。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笑声和脏话混在一起,刚刚还安静的酒馆一下子就满了。
老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擦杯子。
一个年轻人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吧台上。
“两瓶。”
声音不大。
老板看了他一眼,收了钱,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瓶酒放在他面前。
那人拿起其中一瓶,倒了一杯,端起来小口喝着,没有回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旧伤疤。
他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拿起另一瓶倒了一杯,压低声音说:“科尔,接下来怎么办?朗多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错,眼前小口抿酒的人,正是科尔德斯。
科尔德斯没有立刻回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啪!
艾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酒馆里炸开。
她眯着眼睛,脸蛋通红,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半睁着那双快要合上的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好吵啊……能不能安静点……”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年轻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吧台上那个趴着的女孩身上。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往地上丢。
有人握住了桌沿。
老板也停下了手里的杯子,他心里顿感不妙,正要开口打圆场,科尔德斯先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吧台上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科尔德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他说。
声音依旧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朝大家挥了一下手,“没事,这是我朋友。”
旁边的混混们对视了一眼,有人皱了皱眉,有人耸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酒馆里的吵闹声渐渐恢复了,但比刚才轻了不少。
科尔德斯把烟叼回嘴里,目光在艾拉脸上停了一瞬。
她已经又趴回去了,呼吸均匀,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艾拉?!她怎么会在这……”
老板看了科尔德斯一眼,科尔德斯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老板继续擦杯子,科尔德斯继续喝他的酒。
科尔德斯现在心里想得事情,更多了。
………
过了半个小时,艾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掏出几个铜币放在吧台上,也没数,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歪歪扭扭的,肩膀不时碰一下旁边的桌角,她也没有停下来。
科尔德斯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把手里的烟按灭了,站起来。
“你们先聊。”
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快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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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街上的路灯稀稀落落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
艾拉走在前面,步子不稳,歪歪扭扭的,几次都差点摔倒。
她沿着巷子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科尔德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脚步放得很轻。
走了没多远,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放慢脚步,看见巷子另一头,三个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艾拉面前。
艾拉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着那几个黑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其中一个黑影伸手去拉她。
科尔德斯没有犹豫,立马冲了上去。
他也没有喊话,只是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侧面撞开最前面那个人的手臂。
那人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科尔德斯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对方的下颚,那人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墙上。
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一个从左边冲过来,一个从右边包抄。
科尔德斯侧身躲开左边的拳头,同时一肘顶在右边那人的胸口,力道很重。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捂住胸口蹲了下去。
最后一个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伴,转身跑了。
影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科尔德斯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甩了甩手上的血。
艾拉靠在墙边,低着头,闭着眼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科尔德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她站着都要睡着了,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提了提她的袖子。
“这位女士,你家在哪?”
他当然知道,喝醉了的艾拉,肯定不认识他。
艾拉没反应。
科尔德斯又提了提,艾拉晃了一下,往墙边靠了靠,含含糊糊地报了一个地址。
科尔德斯听清了,收回手,退后半步,看了她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最后,他把她送到家门口,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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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很不舒服。
“好疼………”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一阵一阵地疼。
她记得自己去喝酒了,记得自己喝了很多,但后面的发生的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摸了摸后脑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但最终什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起身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头好晕……唔!”
她突然捂住嘴,赶忙往厕所跑去。
她趴在马桶边上,止不住的干呕起来。
眼泪和鼻涕也止不住地流。
“好…好难受……下次…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尽管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对自已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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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艾拉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
水很凉,刺在皮肤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脑子也没那么昏昏沉沉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白净,五官比两年前立体了不少,脸型也舒展开了,不像以前那样干瘪瘦削。
比起过去那个肌瘦、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小女孩,现在的自己确实好了太多——前提是不看那双眼睛。
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很久没睡好觉。
她又摸了摸自己那头发,棕黄色的,和以前一样。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去两年,饮食跟上了,营养也没缺过,但身高、身材、甚至发色,几乎一点没变。
该长的没长,该变的没变。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因为缺营养的那几年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她多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前不凸后不翘,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
她实在想不明白科尔德斯到底喜欢她什么。
对了,科尔德斯……
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是关于昨晚的——喝醉之后,好像有人在她身边,好像是科尔德斯。
她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多半是喝多了做的梦吧。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完。”
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嘀嗒,嘀嗒。
她拧紧了,转身走出洗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