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小了很多。
从灰白色的密幕变成稀稀落落的碎粒，偶尔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转一圈又落下去，像揉碎了的盐撒在灰毯上。
视野比昨天开阔了不少，远处的山脊线终于能看清楚了，灰褐色的岩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展开来，像一道被时间磨得发亮的旧伤疤。
一行人在雪地里走着，靴子踩过冻硬的雪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泥巴走在艾拉脚边，步伐依然轻快。双胞胎走在稍后面一点的位置，两人依然挨得很近，步调一致，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起升腾又一起散开。
少女铃走在更后面，斗篷的下摆拖过雪面。
艾拉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眯着眼睛看向前方，风雪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颜色和周围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很难分辨——是一栋房子，灰白色的外墙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屋顶的坡度很缓，边缘积着一层厚厚的雪，几乎和地面连成一片。
如果没有人指出来，走近了也不一定能发现那是一栋建筑。
诺恩也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明显加快了：“这里……有人住？”
“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艾拉说，“门窗都关着呢。”
诺恩没有看她，依然盯着那栋别墅：“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森没有动。
他站在几步外的雪地里，目光在那栋别墅的外墙和屋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里面有点不对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清楚，“气味不太对。不是空的，但也不像有人在活动。”
诺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呢？”
“我先进去看看。”阿森说。
诺恩沉默了一下：“你要一个人去？”
“嗯。”
诺恩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带着刀疤的微笑：“那你小心些。我们在这儿等你。”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配合，像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同行者，没有多余的不甘。
阿森看了他一眼：“嗯……我改变主意了，你跟我一起进去。”
诺恩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我？”
“对啊，不然呢？我突然觉得，两个人进去比一个人快得多，你说是吧？”
诺恩干笑了一声，但那笑容像是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阿森兄，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要是都进去了，这儿就剩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了。谁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他朝双胞胎和少女铃的方向偏了偏头。
“这种地方，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雪里钻出来。”
阿森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算了。你在外面看着他们。我自己去。”
“好嘞。”诺恩的语气松快了许多，像卸下什么担子。
阿森转身走到艾拉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觉得那栋房子不太对劲。我必须进去看看。你先在这待一会儿，别乱走。还有，这帮人怪怪的，你注意一点。”
他的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艾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的方向：“……谁需要你操心啊。”
她的语气有点冲，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戳到了，绷出一副"我才不在意"的样子。
阿森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拍了拍泥巴的脑袋：“喂，小畜生，保护好你的主人啊。”
泥巴仰头看着他，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慢慢摇了摇。
“好了，我走了。”
阿森站起来，转身朝别墅走去。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灰白色的门后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艾拉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等着。
她看着那栋别墅，除了自己呼出的白雾和脚边的泥巴，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静止的。
泥巴蹲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诺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像是不经意地靠近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移到她右眼的眼罩上：“艾拉小妹……你的眼睛，怎么了？”
艾拉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眼罩的边缘：“哦？啊，这个啊，眼睛之前出了点毛病，已经看不见了。”
她没有说更多。
诺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那挺可惜的。年纪轻轻的，一只眼睛就这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刚才的不经意。
就在这时，泥巴忽然叫了一声。
它猛地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狂吠起来。
声音又尖又急，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艾拉被吓了一跳：“泥巴？”泥巴没有回头看她，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吠着，四只脚踩在雪地上，身体绷得很紧，像是看到了什么。
然后它猛地冲了出去，沿着雪地朝那个方向跑去，速度很快，四条腿在雪面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爪印，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点。
“泥巴——！”艾拉喊了一声，想要追上去。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力道很大，像是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腕骨，指甲嵌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她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她偏过头，看到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一人一边，钳住了她的双臂。
两个人的力道出奇地一致，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配合默契。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诺恩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
此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道刀疤在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兴奋意味的笑容。
他看着艾拉，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哎呀哎呀，真是不容易啊，终于把人都支开了。”
诺恩如释重负。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艾拉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吓到了，声音有些颤抖。
“哦～这个啊，其实，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冒险者。”
他说。
“我们可是越狱犯哦。是从北边监狱逃出来的哦，一路跑到这里，本来以为走投无路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加掩饰的得意，“不过那个男的看上去有点本事，我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他不在，你一个人。物资归我们，你——看着办吧。”
“你们！”
艾拉虽然既害怕又愤怒，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转着，思考解决脱身的办法。
诺恩伸手把她推到雪地上，双胞胎一人一边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得动弹不得。
她的法杖掉落在几步外的雪地里，杖身半埋在雪中。
她伸手想去够，手腕被诺恩的靴子踩住了。
“别乱动。”诺恩弯下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放心，暂时不会把你怎么样。”
“可恶……只能这样了……”
艾拉张了张嘴，想要喊阿森的名字。
“阿森！！！阿……呃……”
声音刚出口，诺恩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粗大，像一把生铁夹钳一样卡住了她的喉咙。
那一下力道很大，气管被压住，她的声音被猛地掐断，变成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的脸开始涨红，强烈的窒息感侵袭而来，吞噬着她的目光。
她的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但双胞胎压着她的肩膀和手臂，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唉，小姑娘，本来不想把你怎么样的。”
诺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过现在嘛——我倒想看看，你那小男友回来之后，看到你的尸体，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
艾拉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也做不到了。
她看到诺恩的脸在模糊的光线里晃动着，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涣散，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把她从身体里抽走。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少女铃的声音：“……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沙哑，但很清晰。
诺恩偏过头，一只手还掐着艾拉的脖子：“你说什么？”
少女铃站在几步之外，斗篷的兜帽已经落下来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落在诺恩的手上。
“我说够了。”
少女猛的冲上来，想要组织诺恩。
不过，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他那个体型该有的速度。
他抬起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开，少女铃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侧身跌进雪里，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诺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宰了。”
少女铃趴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散落的发丝挡住了她的表情，只有肩胛骨在薄薄的斗篷下微微起伏。
诺恩转头看向艾拉，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手掌，加大了力度。
艾拉躺在地上，喉咙被掐住，皮肤表面已经泛出青紫色的印痕。
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要呼吸，但空气到喉口就被堵住了。
视野还在变窄，灰雾从边缘向中心合拢。
她的手指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碰到了一小片冰冷的、干燥的雪粒，却没有力气去抓取任何东西。
要死了……
这时候，脑海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带着一声无奈的、像是被吵醒了又不得不处理麻烦的叹气：“……唉，你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