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也在加速变暗，灰白色的雪幕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厚，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布，把远处的轮廓一点一点盖住。
艾拉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靴子踩进雪层里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消耗更多力气。
诺恩走在她旁边，步伐倒是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这种天气。
“前面应该有一处背风的石壁。”诺恩伸手朝前方指了指，“这种地方我见过类似的，岩石被风化久了会掏出一个凹坑来，勉强能挡一下。”
阿森走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诺恩的侧影，又落到前面那两个少年的背影上。
两个少年依然走得很近，步伐一致，像是一条线串在一起的两个影子。
少女铃走在更后面，斗篷的边缘拖过雪面，把平整的雪地划出一道连续的浅痕，把一行人的踪迹连了起来。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风雪中果然如诺恩所说，出现了一面灰褐色的石壁，像一堵挡路的墙，底部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浅洞。
洞不大，但勉强够一行人挤进去避一避。
阿森进去转了一圈。石壁内部还算干燥，地面是坚实的冻土，角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碎石和沙砾。
他抬头看了看洞顶，又看了看周围的缝隙——只有一条裂口通向外面，足够宽，但如果风转了方向，也能退回去。
他把位置记在心里，转身走回洞口：“可以。”
一行人把行李放下来。诺恩指挥双胞胎去捡一些干柴回来，语气随意，带着一种“快点去办”的简短指令，不需要多余的话。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放下短棍，一起朝洞外走去，动作几乎同时迈步，落脚的角度也差不多。
阿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站在洞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目光在他们的步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少女铃没有坐下。
她靠着最里面那面墙壁站着，把斗篷裹紧了一些，垂着眼睛，像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任何人关注她。
她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得低，像一棵被风压得很低但根基牢固的瘦树。
诺恩在洞里找了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把背上的行囊放在腿边，然后侧头看了看艾拉：“艾拉小妹，你们走了多久了？”
“是几天前从贝尔塞出来的。”
艾拉靠着洞壁坐下来，泥巴趴在她脚边。
诺恩点了点头，目光从艾拉脸上扫到她的围巾和帽檐边缘，又扫到她放在身侧的法杖，像在不经意地估算着她身上的东西和她的状态。
不过，他的目光停在艾拉的行李停留了不久。
艾拉没有注意到诺恩那炽热的目光。
他的问题问得很随意，像聊家常一样，一句接一句。
“你们往北走，是有什么事？还是有地方要去？”
“找人。”艾拉说，“一个失踪的朋友。”
“啊，北边失踪的人不少。很多都找不回来了。”
“总会找得到的。”
诺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牵动，在昏暗中看起来像一道裂痕：“你倒是挺有信心的。”
艾拉没有回答。
泥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双胞胎抱着柴回来了。
他们把干柴堆在洞中央，阿森蹲下来用打火石生了火。
火苗慢慢爬上来，从一小簇变成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在洞穴里扩开，把石壁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火光在洞穴里跳动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又缩短，在石壁上来回晃动。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各自沉默着。
诺恩把水囊递给艾拉：“喝点水吧。”
艾拉接过来，刚送到嘴边，阿森已经走过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
艾拉没多想，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放在腿边。
诺恩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阿森坐在她旁边，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靠近诺恩那一侧的位置。
诺恩的目光在阿森的动作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开头去拨火堆。
诺恩安排守夜顺序：“我来守前半夜。后半夜你们谁来？”
艾拉正准备开口，阿森先说了：“不用排了。她身体不太舒服，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诺恩看了他一眼，像在考虑什么，然后点了点头：“也行。”
……
夜深了。
火堆烧得不算旺，但足够让洞穴里保持一点暖意。
艾拉靠在洞壁上，把斗篷裹紧了，闭着眼。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泥巴趴在她腿边，也闭着眼，但耳朵是竖着的，偶尔动一下，转向洞口，又转向诺恩的方向。
少女铃坐在最里面，靠着石壁，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像是闭着的，但眼睑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在火光里时明时暗。
阿森靠着洞口一侧的石壁坐着，手里握着那把剑，没有出鞘，横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看着火堆，又像是透过火堆看着更远的地方。
后半夜。
火堆已经烧得很小了，橘红色的余烬在洞穴里制造出一片微弱的光晕。
诺恩还醒着，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无意识地拨着灰烬。
阿森也没有睡。两个人隔着火堆，沉默了一段时间，灰烬的噼啪声填补着对话的空白。
诺恩开口了：“你们往北走，找什么人？”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人？说不定我见过。”
阿森看了他一眼：“一个女孩。红头发。”
诺恩手里的细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灰烬：“红头发？那不常见啊。”
“嗯。”
“还有什么线索吗？”
阿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失踪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也一起消失了。一个精灵。”他的语气平静，“你见过精灵吗？”
诺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拍，然后说：“北边地广人稀，精灵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如果你说的那个朋友真的去了那边，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什么友善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去。”
诺恩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里的细枝扔进火堆里，细枝在余烬上烧了一下，冒出一小缕白烟，然后熄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几乎要灭了。
洞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冷空气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雪花的气息。
艾拉依然靠在洞壁上睡着，呼吸平稳，她侧着身，蜷在斗篷里。
泥巴还趴在她腿边，但它的头抬起来了。
它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艾拉。
它走向诺恩的方向，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它低头嗅了嗅诺恩脚边的雪地，又抬头看了看他。
它的耳朵微微向前倾，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诺恩的手本来是搭在膝盖上的，在泥巴靠近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像是准备去握住什么东西。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它。
泥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艾拉身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阿森坐在洞口，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天亮了，但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风也小了。
艾拉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看到洞穴里已经有人醒了。
双胞胎坐在角落里，正在分吃一块干粮。
少女铃已经不在了，她的位置空着，但她的斗篷还挂在旁边，像是没有走远。
阿森还坐在洞口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没有睡过的样子，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一夜没睡？”
“还是睡了会的。不过不太踏实。”阿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洞穴外面的天色，“走了。尽快走出这片雪原吧。”
艾拉也站起来，轻轻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