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举报完,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她一路小跑回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村支书听她说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这事得调查,不能听一面之词。但林晓梅看得出来,村支书信了七八分。
苏晚晚啊苏晚晚,这回看你咋办!
可第二天,屁事儿没有。
苏晚晚照样去绣坊,照样干活,跟没事人一样。林晓梅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跟吃了苍蝇似的。她偷偷打听,才知道村支书是去招待所问了,但苏晚晚拿出卫生所开的证明,说她就是身体不舒服,在屋里休息,顺便练练手,怕手艺生疏。
“人家还主动问,是不是有人误会了,说她可以当面解释。”传话的大婶啧啧两声,“这姑娘,懂事儿。”
林晓梅气得差点把手里纳的鞋底子戳穿。
解释个屁!装!接着装!
她算是看明白了,苏晚晚这贱人学精了,防着她呢。
白天那点子试探,根本没用。
林晓梅又去了苏家一趟,美其名曰“分享大赛信息,共同进步”。苏晚晚倒是让她进屋了,客客气气的,还给她倒了水。可那绣绷,好端端放在炕头,上头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捂得严严实实。
“晓梅姐,你喝水。”苏晚晚把搪瓷缸子推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晓梅也笑,笑得比她还甜:“晚晚,你绣啥呢?让姐学习学习呗。听说你手艺现在可厉害了。”
“没啥,瞎绣着玩儿。”苏晚晚坐在炕沿,挡在绣绷前头,“手生,绣得不好看,怕晓梅姐笑话。”
“瞧你说的,咱姐妹之间,有啥笑话不笑话的。”林晓梅伸脖子想瞅,苏晚晚身子微微一侧,正好挡住。
两人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全是废话。林晓梅问大赛,苏晚晚就说听组织安排。林晓梅问绣样,苏晚晚就说还在琢磨。问啥都是滴水不漏。
林晓梅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脸都笑僵了。
她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绝对有好东西!苏晚晚肯定藏了大招!那绣绷底下,指不定是啥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她得看到!必须看到!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梅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天天琢磨怎么才能看到苏晚晚的绣品。硬闯不行,偷看没机会。苏家虽然白天大人常不在,但苏晚晚自己就在屋里守着。
直到这天下午,机会来了。
村长用大喇叭喊,召集绣坊的骨干,还有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年轻姑娘,去大队部开会。说是要商量组织参加那个“民间工艺展示大赛”的事儿,还要赶一批外贸的小样,时间紧,任务重。
苏晚晚肯定得去。
林晓梅眼珠子一转,捂着脑袋就去找她娘。
“娘,我头疼得厉害,嗡嗡的,怕是去不了开会了。”她皱着眉,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娘伸手摸她额头:“不烫啊?”
“就是闷疼,想吐。让我躺会儿吧,去了也听不进去,耽误事儿。”林晓梅说着就往炕上歪。
她娘也没多想:“那行,你歇着吧。我给村长说一声。”
林晓梅躺炕上,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了。她等了一会儿,悄悄爬起来,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苏晚晚跟她娘一道出的门,往大队部方向去了。
又等了几分钟,估摸着人都走远了。林晓梅一个骨碌爬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头疼的样子。她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汗。
她先溜出自家院子,绕到苏家后头。苏家静悄悄的,院门虚掩着——农村都这样,白天出门不太锁门。
林晓梅左右看看,没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院子里晾着衣服,鸡在角落刨食。堂屋门也没锁。
她的目标明确——苏晚晚住的那间西屋。
推开西屋的门,一股淡淡的、属于年轻女孩房间的气息。收拾得挺干净,炕上被子叠得整齐,窗台上摆着个破罐头瓶,里头插着几支野花。
那绣绷,就放在靠墙的炕桌上,依旧盖着那块蓝布。
林晓梅的心跳得更快了,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反手关上门,屋里光线暗了些。她走到炕边,盯着那块蓝布,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万一苏晚晚突然回来呢?
不会,会议冗长,村长讲话能讲俩小时。
干!
她一把掀开了蓝布。
下一刻,林晓梅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绣绷上,是一幅已经完成大半的双面绣。
正面看,是几尾红鲤鱼在水里嬉戏。那红鲤绣得,活灵活现!鳞片闪着光,尾巴摆动的姿态,就跟真的在水里游一样!水波用深浅不同的蓝线和绿线绣出来,层层叠叠,好像能听到水声!
最绝的是,林晓梅知道双面绣难得,她哆嗦着手,轻轻把绣绷翻过来。
反面,是摇曳的青莲和莲叶。莲叶舒展,莲花含苞或绽放,同样细腻得不像话!正反两面的图案不一样,但针脚藏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背面是啥!
《鱼戏莲叶间》。
林晓梅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她没见过啥名画,但这绣品,比她之前在县里工艺美术社看到的样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那鱼,那水,那莲花,像活的!
苏晚晚……她怎么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林晓梅心里头那股火,腾一下就烧起来了。烧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手发抖。
是嫉妒,也是害怕。
有这样的绣品在手,苏晚晚要是拿去参赛,还有她林晓梅什么事儿?她那个“福星”“锦鲤”的人设,在这样实实在在的惊人手艺面前,就是个屁!
不行!绝对不行!
林晓梅猛地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台旧海鸥相机。
这相机是她前几天从城里回来的表哥那儿借的。她说想学学照相,记录生活。表哥也没多想,就借给她了,还教了她怎么用。
当时她就存了心思。
现在派上用场了。
林晓梅手抖得厉害,摆弄了好几下才把相机拿稳。她对着绣绷的正面,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很轻的一声。
她赶紧又换了个角度,再拍一张。
然后把绣绷小心翻过来,对着反面的青莲莲叶,也拍了两张。
她怕拍不清楚,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那精细的针法,巧妙的配色,她一边拍,一边拼命往脑子里记。红鲤尾巴那里用了三种红色的线过渡,莲叶的脉络是用极细的绿线勾的……
拍完照,她把相机仔细包好,塞回怀里。又盯着那绣品看了好一会儿,恨不得把每一针都刻在脑子里。
有了照片,她就能琢磨,就能模仿!就算绣不出十成像,绣个六七分,也够唬人了!她林晓梅可是有“福气”加持的,到时候就说自己突然开窍,灵感迸发,谁还能说啥?
苏晚晚,你想靠这个翻身?做梦!
林晓梅心里头恶狠狠地想着,手上动作却不敢慢。她按照记忆,把绣绷小心翼翼地翻回正面,然后拿起那块蓝布,准备盖回去。
就在蓝布要落下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绣绷的右下角,靠近边框的地方。
那里用几乎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奇怪的符号。
像个歪扭的圈,又像是个没写完的字。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绣的时候不小心勾到的一点线头,或者是什么装饰性的小点缀。
林晓梅也没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幅惊人的绣品和怀里的相机。
她仔细地把蓝布盖好,抚平,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变成了兴奋的狂跳。
得手了!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西屋,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晚,你等着。
林晓梅溜出苏家院子,顺着墙根飞快地往家跑。一路上没碰到人,她心里暗自庆幸。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她掏出怀里的相机,像抱着个宝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大队部的会议刚进行到一半。
正在听村长讲话的苏晚晚,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没什么感情的提示音:
【注意:技艺传承的纯粹性。绣品《鱼戏莲叶间》已记录唯一标记。标记状态:未触动。】
苏晚晚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自家院子的方向,目光平静。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听村长那又长又枯燥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