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会开得磨磨唧唧。
村长那嗓子跟破锣似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要团结,要努力,要抓住机会。底下的人听得直打哈欠。
苏晚晚坐在角落里,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脑子里那个提示音,跟个蚊子似的,嗡嗡嗡响过就没动静了。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注意:技艺传承的纯粹性。绣品《鱼戏莲叶间》已记录唯一标记。标记状态:未触动。】
未触动。
意思是还没人发现那标记,或者发现了也没当回事。
苏晚晚心里头明镜似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户外头。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乎乎的影子投在地上,跟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
会总算开完了。
苏晚晚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晚晚,走这么快干啥?”同村的王婶子凑过来,“你妈说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好点没?”
“好多了。”苏晚晚笑了笑,“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子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绣活是好,也得顾着身子。”
苏晚晚点点头,没多说。
她跟王婶子分开,一个人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跟她打招呼。有的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有的带着点同情,还有的干脆躲着走。
苏晚晚全当没看见。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里头黑灯瞎火的。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堂屋里没人,灶房也没动静。估摸着妈还在外头跟人唠嗑,爸可能还没下工。
苏晚晚直接往西屋走。
推开房门,她没急着开灯。
就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屋里的黑暗。
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针线筐摆得规规矩矩,绣绷靠在墙边,上头盖着那块蓝布。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苏晚晚就是觉得不对劲。
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这屋里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绣绷前,伸手摸了摸那块蓝布。
布还是那块布,棉布的料子,洗得有点发白。
但她手指头摸到布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布边折叠的棱角,跟她早上出门前叠的不一样。
她叠东西有自己的习惯。布边要对齐,折痕要压平,最后叠出来的角是方方正正的。
现在这个角,有点圆。
苏晚晚没动声色,把蓝布掀开。
绣品露出来。
荷叶还是那片荷叶,鲤鱼还是那条鲤鱼,水波纹还是那些水波纹。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跟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苏晚晚凑近了看。
看得特别仔细,一针一线都不放过。
表面上看,确实没动过。
但她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有一股子很淡很淡的香味。
不是她家用的那种蛤蜊油,也不是妈偶尔擦的雪花膏。是一种更廉价的味道,香得有点冲,还有点腻。
苏晚晚记得这味道。
林晓梅身上就有。
去年夏天,林晓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盒雪花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擦。那味道,隔老远都能闻见。
苏晚晚当时还觉得,这味儿真够呛人的。
现在这味儿,就飘在她屋里。
虽然很淡,淡得几乎闻不见,但她就是闻见了。
苏晚晚把蓝布盖回去,抚平。
她走到床边坐下,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妈的声音:“晚晚?回来了没?”
“回来了。”苏晚晚应了一声。
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块。
“咋不开灯?”妈把灯放在桌上,“饿不饿?灶上还留着饭。”
“不饿。”苏晚晚站起来,“妈,我今儿想早点睡。”
“那行,你睡吧。”妈看了看她,“真没事?”
“真没事。”
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端着灯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苏晚晚没躺下。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自己那盏小煤油灯点上。
灯芯挑得很小,光也就黄豆那么大一点。
但够用了。
她把绣绷搬到桌上,掀开蓝布。
手指头在绣面上轻轻拂过,最后停在那片荷叶上。
荷叶背面,有一处脉络。
那是她故意留的。
苏绣讲究“藏”,好的绣品,不光正面好看,背面也得干净利索。但她在这片荷叶背面,留了一处极小的、看起来像是自然断裂又衔接的节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绣线自然的绞结,或者是什么装饰性的小点缀。
苏晚晚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小卷丝线。
线特别细,比头发丝还细,颜色跟荷叶的脉络几乎一模一样。
她又挑了一根针。
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
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得她手指头投在绣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捏着针,穿上线。
然后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绣面上。
针尖探进那处节点。
一针。
两针。
三针。
她的动作特别慢,特别稳。手指头几乎没动,全靠手腕的力量,一点点把针推进去,再拉出来。
线在绣面底下穿梭,从这头到那头,再绕回来。
针法很特殊,不是平针,也不是套针,是一种更古老的、几乎失传的绞结针法。绣出来的纹路,看起来就跟绣线自然绞在一起似的,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原来的,哪儿是后加的。
苏晚晚额头上冒出汗。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这活儿太精细了,错一针,整个暗纹就废了。
她不敢分心,眼睛死死盯着针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彻底静下来了,连狗叫都听不见了。
煤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小截。
苏晚晚终于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她凑近了看。
荷叶背面那处节点,现在多了一个极小的、微缩的纹样。
形似缠枝莲,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符号。纹路细得跟蜘蛛丝似的,混在荷叶的脉络里,根本看不出来。
就算拿放大镜看,也只会以为是绣线自然的绞结。
苏晚晚用手指头轻轻摸了摸。
纹路是凸起来的,有实实在在的触感。
就在她摸到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个提示音又响了。
【新手任务(基础)完成。成功在作品植入正统传承印记。奖励:国运值+3,预知能力初步解锁(范围:村域级,模糊画面)。】
苏晚晚愣了一下。
国运值?预知能力?
还没等她细想,一股子奇怪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也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看东西好像也更清楚了。耳朵里能听见外头更远的声音,好像是隔壁院子里的鸡在窝里扑腾。
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好像敏锐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确实有。
苏晚晚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村里的事儿。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就跟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画面里好像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女的,但脸看不清楚。
画面一闪就没了。
苏晚晚眨眨眼。
这就完了?
她再试,脑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看来这预知能力,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
苏晚晚把绣绷盖好,收拾了针线,吹了灯躺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晓梅进她屋了,动了她的绣品,还拍了照。
想干啥?拿去举报?还是想偷她的花样?
不管想干啥,都没安好心。
苏晚晚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不怕。
暗纹已经绣上去了,那是系统认证的正统传承印记。林晓梅就算把绣品偷走,也偷不走这印记。
而且……
苏晚晚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而且她现在有预知能力了。
虽然只能预知村里的事儿,虽然画面模糊得跟啥似的,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照常起床。
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面糊糊配咸菜。
“今儿还去绣坊不?”妈问。
“去。”苏晚晚喝了口糊糊,“活儿还没干完呢。”
“那你小心点身子。”妈给她夹了块咸菜,“别太拼。”
“知道了。”
吃完饭,苏晚晚收拾了碗筷,出门往绣坊走。
路上碰见不少人。
有的跟她打招呼,有的就当没看见。
苏晚晚全当没看见,脚步不紧不慢的。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脑子里昨晚闪过的那个画面,就是这儿。
树下站着个人,女的,脸看不清。
苏晚晚抬头看了看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阴凉。
这会儿树下没人。
她继续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晚晚!”
声音甜甜的,带着笑。
苏晚晚没回头,继续走。
林晓梅小跑着追上来,跟她并排走。
“晚晚,走这么快干啥?”林晓梅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叫你你没听见啊?”
“听见了。”苏晚晚说。
“那你不应我。”林晓梅撅了撅嘴,装出一副委屈样,“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
苏晚晚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晓梅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雪花膏,那股子廉价香味又飘过来了。
“生你什么气?”苏晚晚问。
“就……就前两天那事儿呗。”林晓梅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也是听别人瞎说的,误会你了。晚晚,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晚晚没说话。
“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林晓梅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啥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心直口快,没坏心眼。”
苏晚晚把胳膊抽回来。
“知道。”她说。
林晓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那就好。”她干笑两声,“对了晚晚,你那幅绣品绣得咋样了?就是那幅《鱼戏莲叶间》?”
苏晚晚脚步没停。
“还行。”
“我能看看不?”林晓梅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绣得可好了,村里人都夸呢。”
“还没绣完。”苏晚晚说,“绣完了再看吧。”
“那啥时候能绣完啊?”林晓梅追问。
“不知道。”
林晓梅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苏晚晚的侧脸,心里头那股子火又冒上来了。
装什么装!
不就是会绣两针吗?嘚瑟啥?
但她脸上还是堆着笑。
“晚晚,咱俩一起努力呗。”林晓梅说,“这次选拔,村里就咱俩最有希望。要是咱俩都能选上,那多好啊。到时候一起去城里,互相也有个照应。”
苏晚晚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林晓梅。
目光平静,平静得跟一潭水似的。
林晓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冷得好像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你……”林晓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到了。”苏晚晚说。
林晓梅抬头一看,绣坊就在前头。
“那我先进去了。”苏晚晚说完,转身就往绣坊里走。
没再看林晓梅一眼。
林晓梅站在那儿,看着苏晚晚的背影,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手心里,生疼。
但她没感觉。
她只觉得心里头那股子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苏晚晚那眼神……
那根本就不是看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的眼神。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不,比看陌生人还冷。
林晓梅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昨晚拍的那些照片。
相机还在她屋里藏着呢。
得赶紧把照片洗出来。
有了照片,她就能……
林晓梅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
她没看见,绣坊门口,苏晚晚站在那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