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这青溪村晒得跟个蒸笼似的。地里的土坷垃都裂了嘴,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村口的大槐树下,挤了一堆人。
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乱飞。
“我说老支书,这都旱成啥样了?你还端着个架子!”
说话的是村里的赖大爷,手里那根旱烟袋敲得树皮邦邦响。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大旱三年得祭天!这都多少天没见雨星子了?还不赶紧把那傩神请出来,给老天爷磕个头?”
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跟着点头,一脸的褶子里全是愁苦。
“是啊,求个心安也好啊。”
“再这么下去,庄稼都要绝收了。”
大队干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得直跺脚。
“哎呀,赖大爷!您这不是给我添乱吗?上面三令五申,禁止封建迷信!咱们是文明村,怎么能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去他妈的文明!”
赖大爷火了,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戳。
“都要饿死了还文明?老天爷又不听你开会!这老规矩传了几百年,到你这就要断了?你是想让我们全村老小都渴死啊?”
两边谁也不让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一点就着。
林晓梅站在人群外头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心里头那个烦啊,就跟长了草似的。
这几天,这帮老家伙看她的眼神不对了。
以前见着她,那是“福星”、“锦鲤”,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她看。
现在呢?
眼神里带着怀疑,甚至还带着点怨气。
“这福星咋不灵了?”
“说是带福气来,怎么连场雨都求不来?”
这些话,不用明说,林晓梅也能感觉出来。
她脑子里那个破系统,平时是个哑巴,这会儿倒是挺会挑时候。
“叮。”
林晓梅眼皮子一跳。
这动静,听着就让人心慌。
【警告:检测到宿主信仰值出现波动。当前信仰值:358/500。】
【波动原因:目标群体对宿主能力产生质疑,情绪焦虑指数上升。】
【建议方案:立即进行一次高强度的“神迹”展示,以此稳固信仰,消除负面情绪。】
【展示选项:A. 预测某事;B. 制造“意外”之财;C. 展示某种特殊能力。】
林晓梅把蒲扇往腰上一插,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神你个大头鬼!”
这破系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搞什么展示?
这大旱的,她上哪弄神迹去?
变戏法变出水来?那不得当场被抓个现行,当成妖婆子烧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那帮还在吵架的人,心里头那个恨啊。
这苏晚晚也是,平时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是苏晚晚能出来顶个雷,或者这雨能下下来,她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妈的,真是一群猪队友。”
林晓梅暗暗啐了一口。
她得想个办法。
这信仰值要是掉到底,她这“福星”的人设就崩了。
人设一崩,她在青溪村还怎么混?
甚至,她能感觉到,这系统虽然没明说,但要是任务失败了,那惩罚肯定不是闹着玩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正准备凑过去劝两句,顺便露个脸。
忽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
跟那帮咋咋呼呼的人不一样。
大家伙儿回头一看。
是陆怀瑾。
这城里来的大教授,穿得干干净净,白衬衫连个褶子都没有,看着就让人舒坦。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刚从哪里考察回来。
“吵什么呢?老远就听见这儿跟唱大戏似的。”
陆怀瑾笑眯眯地问道。
大队干部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迎上去。
“陆教授,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都啥年代了,他们非要搞祭拜!”
陆怀瑾看了一眼赖大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焦躁的村民。
他没急着说话。
只是把目光在祠堂后头的那个古戏台上扫了一眼。
那眼神,挺深。
赖大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你是读书人,跟你说也没用。你们读书人,不信神,不怕遭报应。”
陆怀瑾笑了笑,也不恼。
“大爷,神信不信,那是心里的事。但这雨嘛,它得看老天爷的心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老规矩,有时候也不全是迷信。有时候,是个念想。大家伙儿心里慌,有个念想,总比干坐着强。”
大队干部愣住了。
“陆教授,您这……”
“我也没说搞封建迷信啊。”
陆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
“咱们换个说法。这不叫祭天,叫……民俗表演。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给老天爷解解闷。万一老天爷一高兴,赏口水喝呢?”
这话说得,既给干部留了面子,又顺了老人们的心。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气氛缓和了不少。
林晓梅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
这陆教授,有点意思啊。
这和稀泥的本事,比那大队干部强多了。
她刚想上去搭个话,陆怀瑾却已经摆摆手,转身往祠堂后头走去。
“你们聊,我再去看看那戏台的结构。”
林晓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切,装什么清高。
……
祠堂后头,那座破破烂烂的古戏台。
苏晚晚正站在戏台中央。
她大汗淋漓。
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一缕一缕的。
但这会儿,她顾不上擦汗。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动作。
起步,转身,跨步,挥袖。
这傩舞,看着简单,真跳起来,那是真费劲。
每一个动作,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还得有那个“神”。
那个“神”是什么,苏晚晚以前不懂。
但这几天,她好像有点摸着门道了。
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劲。
就像那地里的庄稼,要钻破土皮,那股子狠劲。
陈阿公坐在台子下面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个大茶缸子,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晚。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苏晚晚心里有点打鼓。
这阿公,是个老把式。
他要是说不行,那自己这几天的汗就算是白流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开始。
最后一段。
也是最关键的一段。
那是模仿“雷公电母”的动作,急促,猛烈,带着股要开天辟地的气势。
苏晚晚猛地一个转身,脚下的布鞋在木板上磨出一声轻响。
手中的木剑不是举起来,而是从下往上,狠狠地一挑!
这一下,没留劲。
全是真格的。
风好像都跟着动了一下。
那股子燥热,好像被这一剑给挑破了个口子。
苏晚晚收势,站定。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陈阿公,等着那个判决。
陈阿公没动。
过了好半天,那老人才把手里的茶缸子往石墩上一放。
“啪。”
这一声,把苏晚晚吓了一跳。
陈阿公站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浑浊的老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挺锐利,跟平时那个糊涂老头判若两人。
他走到戏台边上,手扶着那根柱子,看着苏晚晚。
“像了。”
苏晚晚愣了一下。
“阿公,您说啥?”
陈阿公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像了!有那么点意思了!尤其是刚才那个转身,那一挑,有老伙计的影子!当年你太爷爷跳的时候,就是这股劲儿!”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
成了?
“真的?”
“骗你干啥?我陈老头虽然老了,但这眼还没瞎。”
陈阿公点点头,那张脸上满是欣慰。
“这舞啊,也是有魂的。跳到了点上,那就是跟神对话。跳不到点上,那就是瞎蹦跶。丫头,你这舞,有魂了。”
苏晚晚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这几天,没白练。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来了。
“叮。”
【任务进度更新:傩舞(祈雨篇)学习阶段,已完成。】
【判定:宿主已掌握基础神韵,并获得关键人物(陈阿公)的认可。】
【奖励发放:国运值+200。】
【预知能力优化:画面清晰度提升30%,地点锁定功能开启。】
苏晚晚眼前一花。
脑海里那个模糊不清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一片。
虽然还是黑白色的,但清晰了不少。
她看见了。
那是水。
大水。
不是那种涓涓细流,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水。
那水,正漫过一道河湾。
那河湾的形状,有点眼熟。
苏晚晚皱着眉头,仔细辨认。
那是……
青溪村下游的那个回水湾?
平时那地方干得都能跑马了,这会儿在她的脑子里,全是水。
水面上还飘着些枯树枝子,打着旋儿往下游冲。
那画面虽然只有几秒钟,但看得真真的。
连水波纹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看来,这雨,是真的有。
而且,还不小。
但这地方,为什么是那里?
苏晚晚心里头有点乱。
这水看着挺吓人,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但不管咋说,系统既然说任务完成了,那就是好事。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场地。
这戏台,有些年头了。
木柱子都有些发黑,台板也踩得坑坑洼洼的。
平时,这地方就是个堆杂物的地方。
除了陈阿公偶尔来坐坐,根本没人来。
苏晚晚突然有个想法。
这舞,不能光跳给陈阿公看。
也不能光跳给自己看。
村里人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心里头没底。
要是能让他们看见这舞,哪怕不能真求来雨,也能给他们提提气。
给他们点希望。
哪怕是假的希望,也比绝望强。
而且,她得试试这国运值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这系统说得神乎其神,什么国运,什么文脉。
不练练手,她心里也没底。
“阿公。”
苏晚晚喊了一声。
“咋了丫头?累了?”
陈阿公正准备掏烟袋,听见苏晚晚喊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阿公,我想……在这戏台上,正式跳一次。”
苏晚晚看着那片空地,眼神挺亮。
“就咱们村里人,让大家伙儿都来看看。”
陈阿公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烟袋往腰上一别。
“你疯了?这大热天的,谁来看你跳舞?再说了,那帮人现在正闹着要祭天呢,你这时候跳这个,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知道。”
苏晚晚点点头。
“但我就想跳。这舞,本来就是跳给人看的,也是跳给天看的。没人看,哪来的神?”
陈阿公盯着苏晚晚看了半天。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小子,随你太爷爷。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要跳就跳吧,阿公给你敲锣。”
苏晚晚笑了。
笑得挺开心。
……
不远处的山坡上。
陆怀瑾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他没往前凑,就在远远地看着。
手里拿着个望远镜,镜头对着那座古戏台。
刚才苏晚晚那一挑,他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隔着老远,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一股风。
一股不一样的风。
不是这大热天的热风。
是一股带着点凉意的,透着股古老气息的风。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枚温润的玉佩,这会儿正贴着他的肉。
有点烫。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烫。
是从里头往外透出来的热。
跟他在祠堂里感觉到的那种波动一样。
甚至,还要强一点。
陆怀瑾伸手摸了摸那块玉。
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这玉,是他家传下来的。
据说是守脉人的信物。
以前,这玉就是个挂件,除了有点凉快,没啥特别的。
但这回了青溪村,这玉就像是活了一样。
尤其是靠近那个苏晚晚的时候。
那反应,更是明显。
“有意思。”
陆怀瑾笑了笑。
这青溪村,看着是个穷乡僻壤,没想到藏着这么多事儿。
那个林晓梅,身上有点气运,但那是借来的,虚得很。
看着光鲜,其实跟个漏气的气球似的,随时都能炸。
而这个苏晚晚……
陆怀瑾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还在戏台上跟陈阿公说话的苏晚晚。
这丫头,身上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光环。
但就像那地底下的草根。
看着不起眼,但你越压她,她越要钻出来。
那股子韧劲,才是真正的文脉。
真正的国运。
他以前在书上看过,这叫“地脉所钟,灵气自生”。
这苏晚晚,搞不好就是那个“钟”。
这戏台,这傩舞,这干旱。
这一切,好像都是围绕着这丫头转的。
陆怀瑾收起望远镜,把手揣进裤兜里。
他得准备准备了。
这大戏,眼看着就要开场了。
他虽然是个旁观者,但既然来了,也不能光看着。
万一这丫头顶不住,他还得搭把手。
毕竟,这守脉人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
虽然他现在也就是个半吊子。
但半吊子,也比没有强。
陆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干裂的田地。
那田地里的土,都卷起来了,看着让人心疼。
这雨,到底能不能下下来?
就看这苏晚晚的一舞了。
能不能惊动老天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舞,肯定能惊动这青溪村的人心。
这人心一动,事儿就好办了。
陆怀瑾转身,顺着山坡那条小路,慢慢往下走。
他得找个好位置。
这压轴的大戏,他得占个前排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