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正坐在堂屋里剥蒜。
日头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在冒烟。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唤,吵得人脑仁疼。她心里本来就烦,这会儿更是火大。
“妈的,这破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晓梅把蒜瓣往盆里一扔,溅出几个汁水点子。
这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响了。
“叮。”
林晓梅手一哆嗦,差点把盆给掀翻了。
这系统平时跟死机了一样,这会儿突然诈尸,准没好事。
【临时任务发布:探查潜在干扰源。】
【任务描述:检测到宿主周边出现不明能量波动,该波动可能对宿主的气运吸收造成阻碍。请立即前往祠堂后方的古戏台区域进行探查。】
【任务奖励:气运值+50。】
【失败惩罚:气运值-100。】
林晓梅愣了一下。
“不明能量波动?”
她皱起眉头,眼皮突突直跳。
这村子里除了石头就是土,哪来的能量波动?难不成是哪家偷接了电线?
不对。
系统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有东西。
以前没这动静,怎么这几天突然冒出来了?
林晓梅想起了苏晚晚。
那死丫头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两天倒是神神秘秘的,天天往陈阿公那边跑。
村里人都说陈阿公那是封建迷信,跳大神骗人的。苏晚晚以前最瞧不上这些,现在倒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里钻。
难道跟她有关?
林晓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我就去看看是哪路神仙在搞鬼。”
她跟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也没等屋里人回话,她就推门出去了。
外头热浪滚滚。
林晓梅眯着眼,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凉地往祠堂那边走。
这大中午的,村里也没几个人。都在家歇晌呢,连条狗都懒得叫唤。
越靠近祠堂,周围越静。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静,是那种心里头发毛的静。空气好像都凝固了,粘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晓梅放慢了脚步。
她看见前方那棵老槐树了。
树后面就是古戏台。
那戏台荒了好些年,木头都发黑了,平时也没人去。小孩子都不敢往那边凑,说那边闹鬼。
林晓梅心里也有点发怵,但架不住任务在那儿摆着。要是完不成,扣掉一百点气运值,那她不得倒霉死?
她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摸到了老槐树后面。
探出半个脑袋,往戏台那边看。
这一看,她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苏晚晚居然在那儿。
而且,她一个人在台上跳舞。
不是那种扭屁股的迪斯科,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体操。
那动作……
怎么说呢,怪得很。
苏晚晚穿着一身旧衣裳,袖子高高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她手里好像拿了个什么玩意儿,看不清,反正不是扇子也不是手绢。
她脚下的步子很碎,一步一步,踩得极重。
咚。咚。咚。
明明没有鼓点,林晓梅却觉得每一脚都踩在自己心口上。
苏晚晚在那转圈。
一会往左跨一步,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在背什么重物。
一会又猛地往上一窜,两只手举过头顶,手指头扣得死紧,像是要把天上的云给抓下来。
“这……这是在干什么?”
林晓梅心里直犯嘀咕。
这看着不像是在跳舞,倒像是在跟谁打架。
还是跟看不见的鬼打架。
苏晚晚嘴里还念念有词。
离得远,听不清。
但那调子,阴森森的,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晓梅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候,苏晚晚突然停住了。
她背对着林晓梅,一动不动。
林晓梅吓得赶紧缩回脑袋,死死贴着树皮,大气都不敢出。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
“妈的,这死丫头不会发现我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
又大着胆子探出头去。
苏晚晚还在台上。
这回她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看什么。
看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比划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僵硬,胳膊抬得直直的,跟个木偶似的。
但就是这种僵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
那种劲儿,林晓梅从来没在苏晚晚身上见过。
以前的苏晚晚,那是蔫的,是软的,任人拿捏的。
现在的苏晚晚,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好像……不一样了。
就像是一块废铁,突然被人扔进炉子里炼了一下,虽然还没成钢,但已经有了点火花。
脑子里那个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干扰源。】
【干扰源位置:正前方十米。】
【干扰源强度:低,但呈上升趋势。】
【建议:密切监视,必要时予以清除。】
林晓梅瞪大了眼睛。
干扰源。
居然真的是苏晚晚。
那个平时在家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苏晚晚,居然是系统眼里的干扰源?
“这……这怎么可能?”
林晓梅有点懵。
苏晚晚有什么本事?
她不就是会绣两朵花吗?那是下九流的活计,能有什么能量?
难道……真的是那个什么傩舞?
林晓梅想起这几天村里的闲话。
说苏晚晚被陈阿公那个老神棍迷住了,要学什么跳大神的把戏。大家都当笑话看,说苏晚晚是读书读傻了,脑子坏掉了。
可现在看着,这好像不是什么笑话。
苏晚晚那个动作,那个眼神。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林晓梅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晚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认真的,是执拗的,甚至带着点狠劲。
这哪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苏晚晚啊。
这简直就是个陌生人。
林晓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危机感。
这股子危机感比天旱还要让人难受。
如果苏晚晚真的变强了,那自己这个“锦鲤”的位置,还稳不稳?
要是苏晚晚成了村里人人敬仰的“能人”,那谁还记得她林晓梅?
不行。
绝对不行。
“苏晚晚,你想翻天?”
林晓梅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树皮里。
“只要我想弄你,你就算跳成个花蝴蝶,也得给我趴下。”
她又看了一眼台上。
苏晚晚好像练累了,正坐在台边上擦汗。
那样子,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的那副怂样。
但林晓梅知道,那是装的。
刚才那个样子,才是真的。
这死丫头,藏得够深的。
林晓梅不敢再待了。
她怕待久了,被苏晚晚发现。
虽然她不知道苏晚晚发现自己会有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她得先回去想想办法。
系统说了,必要时予以清除。
清除什么?
怎么清除?
林晓梅脑子里转着各种坏水,猫着腰,顺着原路溜了。
……
另一边。
苏晚晚确实累坏了。
她坐在戏台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
这傩舞看着简单,真练起来,真要命。
那不是体力活,是心力活。
每一个动作,都得用气带着走。气断了,动作也就断了。
刚才练那一段“踏罡步斗”,她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脚底下发飘,踩不实。
“还得练。”
苏晚晚擦了一把汗。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
那是系统刚才生成的【傩舞进阶纲要】。上面画着小人,标着力道和呼吸的节奏。
要是没有这个,光靠陈阿公那几句口诀,她估计练到猴年马月也练不会。
“百分之三十五的缺口啊……”
苏晚晚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比绣花难多了。
绣花只要手稳,这傩舞得心稳。
她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那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有人?”
苏晚晚眯了眯眼。
刚才那一瞬间,她后背发凉,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是她在村里练就的直觉。谁要是想欺负她,或者看笑话,都会有这种眼神。
但现在,那边空荡荡的。
“可能是太累了吧。”
苏晚晚摇了摇头。
也没多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接着练。”
今天要是练不会这一段,晚上都不好意思吃饭。
……
村招待所里。
陆怀瑾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
书页都发黄了,边角起了毛边,甚至还有虫蛀的小洞。但这书保存得还算完整,字迹也清晰。
这是他费了好大劲,才从村支书家里翻出来的《青溪县志》。
还是民国时期修的。
陆怀瑾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他看得极慢,眉头微微皱着。
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
但陆怀瑾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书上。
“找到了。”
他手指头轻轻在书页上点了两下。
那是一段不起眼的记载,夹杂在关于“灾异”的章节里。
【万历二十七年,大旱。赤地千里,禾苗尽枯。邑中有异人,言地脉灵枢有变,乃致阴阳失调。遂于祠堂古戏台设坛,行傩礼以祀。舞毕,大雨如注。】
这就几行字。
看得陆怀瑾心里头一跳。
地脉灵枢。
这个词,他在家族的那本老书里见过。
那是守脉人专用的术语。
指的是地气运行的节点。
这青溪村,居然有这么个东西?
陆怀瑾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怪不得。
怪不得他一进这村子,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那种燥热,不全是天旱造成的。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分。
地脉灵枢有变。
那就是说,这地下的气乱了。
如果不把这气理顺了,别说是下雨,这村子怕是还要出更大的乱子。
那个“异人”是谁?
书上没说名字。
只说是“邑中异人”。
多半就是以前的守脉人,或者是懂行的民间高人。
行傩礼以祀。
傩礼。
陆怀瑾想到了苏晚晚。
这几天他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村里的风声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说那个叫苏晚晚的姑娘,在跟着陈阿公学傩舞。
陈阿公那个老头子,陆怀瑾见过一面。
看着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透亮。
那不是普通庄稼汉的眼睛。
那是有东西的人。
如果苏晚晚真的在学傩舞,而且是为了求雨……
陆怀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有意思。
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他只是路过,想来看看这边的民俗风情,顺便收集点资料。
没想到,误打误撞,撞到了点子上了。
这青溪村的水,深得很。
不仅有旱灾,还有地脉的问题。
更有一个正在学习古老技艺的姑娘。
陆怀瑾拿起笔,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工整,苍劲有力。
【地脉灵枢,傩舞祭祀。】
【苏晚晚,关键人物?】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苏晚晚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她是那个“异人”的传人?还是只是碰巧赶上了?
陆怀瑾想起那天在田埂上见到的苏晚晚。
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绣花棚子。
但那股子韧劲儿,骗不了人。
那不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那眼神里,有故事。
“看来,这趟是不能白来了。”
陆怀瑾合上县志。
这书得好好收着。
这是线索。
他得把这个村子的底细给摸清楚。
尤其是那个古戏台。
书上设坛的地方,就是古戏台。
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不是还有残留的痕迹?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有点暗下来了。
虽然还是没云,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更重了。
“得去看看。”
陆怀瑾心想。
而且,还得跟那个苏晚晚接触接触。
不能太明显,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他是搞民俗调查的,这理由现成的。
“去学学傩舞也没什么吧?”
陆怀瑾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只要不暴露守脉人的身份,其他的都好说。
这青溪村的局,他陆怀瑾是管定了。
不仅是为了这一方百姓,也是为了他自己的那点好奇心。
这世道,这种老东西不多了。
要是真断了,那是可惜。
要是能接上,那是功德一件。
哪怕接不上,看个热闹也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陆怀瑾转身回到桌边,把县志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然后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一行字:
【调查计划延长。】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这一笔下去,力透纸背。
这青溪村的天,怕是要变了。
至于怎么变,是变好还是变坏。
那就得看那个叫苏晚晚的丫头,能不能跳好这一支舞了。
陆怀瑾相信,万物有灵。
这舞,也是有灵的。
跳到了点上,老天爷都得给面子。
跳不到点上,那就是瞎蹦跶。
他希望苏晚晚不是瞎蹦跶。
虽然他还没见过苏晚晚跳。
但他直觉,这丫头能行。
就像那地底下的草根,看着不起眼,你给它点水,它就能钻破石头,长出叶子来。
苏晚晚就是那个草根。
而这青溪村的旱灾,就是压在她头上的石头。
能不能顶破石头,就看这一下了。
陆怀瑾把包背好。
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但他觉得,这热浪里,好像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还是麻烦的味道?
说不清。
反正,挺有意思的。
陆怀瑾顺着路,往村支书家走去。
得先去打个招呼,说要多住几天。
这手续得办全了。
免得人家说他是个骗子。
他可是正经的大学教授。
虽然干的事儿有点不正经。
但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正经不正经。
能把事儿办成了,就是正经。
苏晚晚在练舞。
林晓梅在搞鬼。
陆怀瑾在查书。
这三个人,这一下午,谁也没闲着。
这青溪村的大戏,还没开场呢。
但这后台,已经是热火朝天了。
就等着大幕一拉,锣鼓一响。
看谁能唱压轴。
看谁能喝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