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卷起的尘土缓缓沉降，整座废弃村庄早已被夷为平地，只剩满地碎裂的砖石，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气息。
幽黑的迷宫核被托德一刀两断，失去依托的怨念如同轻烟般四散飘逝，那道挥之不去的沉闷钟声，也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艾格尼丝半跪于碎石堆中，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烂不堪。双臂自手肘以下尽数断裂，断口处血肉模糊，魔力爆炸残留的灼烧感仍在不断侵蚀神经，阵阵剧痛翻涌而上。
可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微微喘息，抬眼看向托德，嘴角还挂着一抹散漫不羁的淡笑。
“真是漂亮的一刀。”
托德连忙收剑入鞘，快步冲到她身前，脸色惨白得骇人：“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种话！别动，我来处理伤口！”
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疗伤药剂、绷带与干净布条，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
“啧，麻烦。”
艾格尼丝轻描淡写地偏过头，却没有拒绝，“不过动作快点，我可不想一直耗在这里。”
托德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她手臂断口的污血，再将高阶疗伤药剂缓缓淋上。清凉的药效瞬间蔓延开来，刺痛中裹挟着舒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结痂。
“这是高阶疗伤药……寻常冒险者根本舍不得买，也买不起。”托德低声说道。
“你倒是挺舍得。”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几瓶药又算得了什么。”他紧紧攥着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紧她的断臂，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战斗的模样，我才明白，战斗也可以是一件很高尚的事。你能教我变强吗？我不想再像刚才那样，只能站在一旁，什么忙都帮不上。”
艾格尼丝沉默一瞬，随即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这算表白吗？”
托德瞬间语塞，只剩一片沉默。
剧痛渐渐褪去，艾格尼丝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体内缓缓回流的魔力。
“模拟湮灭……那招果然还是太粗糙了。”她低声自语，“明明抓住了魔力的规则，却掌控不住爆发的力量，下次再用，必须做到更精准。”
托德一怔，连忙开口：“你还想用？那招刚才差点把你自己都炸没了！”
“怕什么。”
艾格尼丝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即便失去双手，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失败一次就放弃，那变强还有什么意义？”
她抬起断臂，望着断口处飞速重生的肌肉组织——魅魔一族强悍的自愈力，在药剂的加持下正疯狂运转。
“这点伤，还死不了。”
微风轻拂而过，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怨念残留。
迷宫的震动渐渐平息，扭曲的空间缓缓恢复正常，远处通道口，隐约透出微光。
托德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狂妄得耀眼的魅魔，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或许她，真的能走到任何人都未曾抵达的远方。
“能走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
艾格尼丝语气笃定，“这点程度的疗伤，可耽误不了我的冒险。”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渐渐稳定的迷宫通道向外走去。
艾格尼丝走在前方，断臂处的肉芽还在不停蠕动、拉扯、新生，魅魔的自愈力在药效加持下快得惊人。虽还未长出完整的手掌，却已能看到重新成型的手指轮廓，只是微微颤抖，暂时使不上力气。
托德默默跟在身后，一路都在偷偷打量着她。明明身负重伤、痛彻骨髓，却连一声呻吟都未曾发出；明明刚从绝境中脱身，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亮得惊人。
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发问：“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一直战斗？是名声，还是权力？”
艾格尼丝的脚步顿住，望着前方愈发清晰的出口微光，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极致的执着：
“很幼稚对吧，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只为分出谁更强。”
托德如实答道：“听起来确实有些愚蠢，无论输赢，好像都没什么实际的好处。”
“可只要是人，哪怕一生只有一次，都会梦想着成为最强的人。哪怕这份梦想的大小各不相同，可谁也说不清，到底该在什么时候放弃，是儿时争抢孩子王落败时，是被现实狠狠打倒时，是被家人斥责时，是尝到彻骨疼痛时。”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独属于她的倔强与赤诚：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自始至终都不会放弃这份梦想。为了它，甘愿舍弃名誉、地位、生命，乃至所有尊严。这很愚蠢，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