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好自行车,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人从对面的饭店里跑了出来。
“马上走,哎!马上走了,别开单别开单!”
中年人顶着一头湿发,领带塞在衬衫的胸前口袋里,腰间的钥匙串随着跑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跑向停在路边的白色大众轿车,对警察道歉,随即打开车门,低头钻进车里。轿车从烟酒专营店前经过,转弯进人地下停车场。
幸福路的左右汇集了全国各地菜系的大小饭店。酒吧在拐角小巷敞开木门,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
我的对面是亮着黄灯的“仙客来”。竖立的大型招牌上,灯条勾画出一个“举杯邀明月”的李白,照亮右下角没装光源、楷书写就的“鲁菜正宗”。
调整着肩上背带的位置,我转身看向身后的招牌:长方形招牌的四边装了白色小灯泡,红光构成的“万福”两字在夜间格外惹眼。
我推开透出浅黄色灯光的双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周末的晚饭时间,“万福”里的人很多。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中能闻到复合调味料经过高温加热产生的辛香。天花板装饰着圆灯笼,垂下火红的辣椒串。人们对坐在由木质镂空屏风分隔开的一个个方桌前。收音机调频时杂音一样的谈话声中,传出中年妇女们要岔气的爆笑。
这家店坐南朝北,东南拐角有两个小包间,钉在门边的小木牌上写着“眉山”、“乐山”。
挂着“厨房重地,贵客止步”门帘的后厨门外侧,有一个台阶很陡的楼梯通往二楼。两个中年人哈哈笑着,互相扶着从上面走下来。
女服务员走了过来。“欢迎光临,几位?”
她后脑勺盘了一个发髻,头戴边角对折的花头巾,红色短袖衫上点缀着传统样式的祥云和蝙蝠,黑色裤子的腰间系着有荷叶边的深灰色圆形围裙。
“我约了人......”
“嘉年,这边。”
我看到学姐坐在饭店中心位置的桌前对我招手。她背后的屏风上镂刻着梅兰竹菊——完整成组的“四君子”。
“这边走。”女服务员说。
她侧着身子,走在我的前面。领着我走到位置,她小跑向收银台。
学姐的视线从展开的四折页菜单转向我。“嘉年你看上去变化不大呢。”
“......不过仔细看,”学姐说,“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哦。你现在有一米八吗,嘉年?”
“不清楚。我很久没量过了。”
我把单肩包放在里侧没有拉出来的椅子上,面对学姐,坐在了靠近过道的座位。
“我记得打工地方的同事说他有一米八五,”我说,“我比他矮一些。”
“我们以前在这里聚过餐,你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
“那天是下午,”学姐说,“没什么人。我们一群高中生等于包场了呢。”
“好像是。女生们走了一天,腿都发软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红烧肉反而停下了筷子。”
“对对,是有这种事呢。你还记得姜余吗?他比女生还瘦,用红烧肉下饭,一口气吃了五碗白饭呢。可把我吓坏了。”
“呃,嗯,好像有这么个人。”
“你的记忆怎么有点模糊啊?”学姐问。
与记忆无关。高中毕业,我和通讯社的成员没有联系了。
“我其实......不记得学姐以外的人了。”
“咦?”学姐抬起头,盯着我看。“啊......唔,呵,是......这样吗?”
学姐低下头,嘴唇和肩膀轻微地颤抖,下嘴唇呈现出波浪状的扭动。
“学姐变化很大呢,”我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吗?”
学姐两颊泛红,面带笑意,看着在桌上展开的菜单。她的右手腕朝内戴着附有链饰的石英表,左手的小拇指碰到了紧挨着的手机。睫毛眨呀眨的,灰色的影子投到脸颊上。长发滑到耳边,晃动中闪着细碎的光。
比原来更漂亮了。
“比原来......头发更长了呢。”我说。
“毕业了嘛,高中那些裹脚布就缠不上我了。”
“学姐现在是开始实习了吗?”
“该怎么说呢,唔.....”学姐用无名指向耳后勾拢发丝,轻呼出一口气。“我去年办了休学,给家里帮忙。之前在外地。”
“这样啊。”
“嘉年呢?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算不错。”
“是嘛......”学姐拿起黑色记号笔在菜单上画了两个圈。“我点了雪碧苦瓜和鱼香肉丝。你再点两个菜吧。”
学姐点的是一道时兴的创意凉菜,一道经典的川味小炒。
“好。”我接过菜单,看了起来。
“万福”的四折页菜单是使用铜版纸的彩色印刷品,每个菜品的参考图片下标明了菜名和价格。
总而言之,先来个麻婆豆腐吧......
我扫了一眼周边。每个桌上都有一个热气沸腾的黑砂锅。
砂锅里是在浓厚酱汁中晃动的豆腐。酱汁析出的红油上,点缀着花椒碎末和翠绿的蒜苗。
这个选择不会出错。
我在麻婆豆腐参考图下的菜名旁打了一个勾。下方鱼香肉丝的参考图已经被学姐用黑色的圆圈围住了。
再来就是......
“我请问你一下啊,小姑娘。”
“啊,您......好?”
一个老人站在我们桌旁,向学姐搭话。
老人满脸褶皱,右眼中混有浑浊的白色。他身形佝偻,穿着棕色条纹的黑色T恤,下摆在腰那里没塞好。
“就过去......那,老机械厂的......梁厂长,”老人说,“梁瑞民厂长,你认识吗?”
“哦,”学姐露出了微笑,“老人家,我是他孙女。”
“哎呀~我就说你面孔看着像他。”
老人咧开嘴,露出根部发黑的焦黄色门牙,笑了起来。
“好啊,真好啊,”老人朝学姐伸出双手,“我还能......还能见到梁厂长的孙女。他身体好吗?好不好?”
“他挺好的,”学姐站了起来,和老人握手,“谢谢您的关心。”
“好好好,”老人的两只手握住了学姐的右手,“那他现在忙什么呢?”
“养老呢。在乡下种菜。”
“这就好,这就好。嗯,嗯......我不打扰你们了。”
老人拖着脚步走开了。一个中年人从“眉山”间里走出来,目光捕捉到老人,小声说了一句“哎哟,爸”,走近并搀扶着老人进了包间。
周围的人斜瞟了我们一眼,随后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学姐坐下来,松了口气。“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我现在还能遇到这种事。”
“说起来,”我说,“有一次放学也遇到过这种事呢。几个来接学生的爷爷奶奶认出了学姐,围着的人把校门前的路给堵上了。”
“我曾经问过家里,我爸爸就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学姐把胳臂支在桌上,指尖点了点脸颊。
“可能是隔代遗传吧,”学姐说,“我没觉得自己哪里长得和别人不一样。这些本地老人一下子就能从我联想到爷爷,真是怪哦。”
估计是那里吧。
我用菜单挡住脸,看向学姐的眉毛。那是两道向上倾斜的粗线。和其余五官组合,让她秀丽的面容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我曾经在照片上见过学姐的爷爷。在市图书馆的档案室,学姐把剪贴册上的一篇报道放到我眼前,当时的她一脸自豪。
“工人们的老黄牛”——已经停刊的本地报纸在报道中如此称呼学姐的爷爷。也就是过去新城机械厂的梁瑞民副厂长。
那篇报道除了“自立自强”、“艰苦奋斗”的文字外,记述了梁瑞民副厂长带领工人加工并销售不锈钢机械零件,将工厂从倒闭危机中逆转的事迹。
配文照片是工人们围着一个正对镜头、坐在桌前摆弄零件的中年技工。这名技工的右后方,一个中年妇女在拿着纸笔做记录。围住他左侧的中年人们有的抱着手臂,有的歪着头,有个人的耳朵上夹着一根香烟。那技工的眉毛和学姐一模一样。
“决定好了吗?”女服务员走到了我的桌边。
“啊,我问一下......”我把菜单翻转,指着上面的一道菜品,“这个‘椒香泡菜鸡’是什么?”
参考图片看着是鸡肉和蔬菜一起翻炒过后卧在盘中。图片右下角贴着一个火焰形的贴纸,里面有个“爆”字。
“这个是今年夏天上的新菜,”女服员说,“好吃得很。”
“是什么样的做法呢?”我问。
“鸡肉用大厨从四川老家带来的胡椒调味,”女服务员说,“搭配店里自制的泡菜一起炒。酸酸的,辣辣的。”
“听起来很新鲜呢。”学姐说。
“是啊。这个菜评价怎么样?”我指着菜单,看向女服务员。
“试一下看看嘛,”女服务员说,“酸辣但吃起来清清爽爽的。”
我在“椒香泡菜鸡”的菜名旁打了个勾,又选了汇源苹果汁作为饮料。我发现几款国产品牌的老式汽水涨了价,有个椰汁是没听过的品牌。
“再多做一份麻婆豆腐,和米饭一起打包带走。”我把菜单递给女服务员,“这桌由我买单。”
女服务员俯下身,把菜单放到桌上,用红色记号笔把我们选择的菜品参考图都画圈围住,在“麻婆豆腐”旁写了个“+1”。
“这几样对吧?”女服务员用记号笔点着菜单说。“还有一份麻婆豆腐,一份米饭,打包带走。”
“没错。”
“马上就来。”
女服务员带着菜单离开了。
“你可真是,”学姐笑了笑,“和我客气什么哦?”
“连吃带拿的,怎么能让学姐付账?”
“带走的是夜宵?”
“不是。给打工的同事带的。”
“他很照顾你?”
“还好吧。他人有点怪。算是‘社会大学’的学长。”
“行吧,反正‘请女人吃饭是男人的权利,不是男人的义务’。”
“名人名言?”
“啊哈~是我自己的话哦。”
学姐放下了抬到嘴边的手,拿起茶壶往碗里倒出热茶,涮洗餐具。
自从新冠疫情结束,“烫碗”这种源于广东的餐前习惯在本地流行起来了。
我接过学姐递来的茶壶,有样学样。我不熟练,让茶水流到了桌上。
我瞄了一眼学姐。她单手托住下巴,看向我们旁边的一桌客人。
那一桌是四个女青年。她们的啤酒杯在一盘油渣炒莲白的上方碰在了一起。
“学姐,想喝酒吗?”
我抽出放在竹编盒里的餐巾纸,擦干了餐具周围的茶水。
“嘉年你可以吗?”
“不瞒你说,我是成年人了。”
“呵呵,那我们来点啤酒吧。”
“你好!”
弯腰写着什么的收银员抬起了头。“你好帅哥,有什么需要?”
“我们这桌的饮料不要了,”我说,“换啤酒。”
“三号桌,两杯生啤!”
女服务员为我们送来了啤酒。泡沫溢了出来,装得够满;杯身结满水珠,很冰。
“学姐,我们干杯吧。”
我握住把手,朝对面举起啤酒杯。
“好啊,”学姐说,“我们干杯。”
“干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