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柏油马路上，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学姐身旁。
下过一场小雨，积了水洼的路面湿漉漉的，倒映出白色的街灯。雨水冲刷掉傍晚交通留下的污浊空气，清净的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本是与人夜间漫步的好时机，然而此刻的我却陷入窘境。
“嗯呵呵，明明是你提议要喝酒的，“学姐说，”没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差。”
“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弱......”
我的脸在发烫，其中两成是因为酒精，八成是因为羞惭。
“一杯都没喝完，”学姐说，“你脸就全红了。我以为你在大学里经常喝酒呢。”
“我不怎么有那种机会。这真是......我真是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自己是与酒精无缘的人。
带着泡沫的啤酒在第一口能尝出麦芽的香气，但喝过半杯，我怎么都喝不下去。杯子边缘的酒气闻起来是一股恶臭，剩下的啤酒在我看来如同搅成芝麻糊的砒霜。
我曾幻想过自己步入社会，在酒吧的吧台前，朝同事滑着丢出一杯加冰威士忌；在昏暗的灯光下坐到调酒师对面，说上一句：“一杯干马丁尼，摇匀，不要搅拌！”
如今，对未来的想象竟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哈啊——我长叹了一口气。“我这可能也是种遗传吧。”
“你家里人也不怎么会喝酒？”
“嗯，我爸......我父亲也不怎么会喝酒。虽然他很喜欢就是了。差不多一次就能喝这么多，”我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道横着的细缝，“白酒。”
“......可能比这还要少，”我说。“我考出好成绩的时候，他会在店里同生意上认识的朋友喝上一点，满脸通红地回到家，趴到床上，倒头就睡！嘴里说着‘杜嘉年是我儿子，杜嘉年是我儿子！’这样的胡话。”
“呵呵，听你这么说，杜叔叔他酒量很差，酒品倒是很好。从醉话里听得出来，他是个为儿子骄傲的好爸爸。”
我看向地面，默默地点头。
真希望他能在我面前说那些话。
“学姐酒量很好啊。”
我们干杯后，一边闲聊一边吃喝，学姐又叫了两次服务员，连着喝了三大杯啤酒。眼前的她脸不见红，步伐平稳，身体上看不出变化。
“是吗？”学姐说，“今天那道鸡肉做得真好，非常下酒，让人停不下来呢。”
“看来我点了一道好菜。”
“You’re pretty good。”
我笑了笑。
“嘉年你以前那辆自行车呢？”学姐看向我自行车后轮上的挡雨板。“能载人的那辆......”
“太旧了。这辆是我新换的。”
“这样啊。不过看着你，自行车......还有牛仔裤，啊，颜色和以前的秋季校裤一样呢。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把裤脚改得收紧起来。”
“露出脚踝的那种？”
“嗯。见到那种裤子的同学，我会不自觉地注意到那里。有的男生会连带着露出腿毛，挺讨厌的。冬天升旗，看到女生露出的脚踝，我总在想‘那不冷吗？’害得我心烦意乱的。嘉年是我的同伴，没做那种改造呢。”
“呃，我该说谢谢吗？”
“啊哈~”
对不起学姐，其实我是个比他们更不守规矩的不良学生。
我的秋季校裤在我升入高二就失踪了，可学校不愿意单独卖我一条裤子。我在你面前穿了一年的牛仔裤，你没发现。
“我有听过一个说法，学姐。在过去，时尚杂志的一些模特外形很好，但是身高处于劣势。他们会告知造型师，在裤子长度上采用能露出脚踝的。这样一来，照片上的人看着有种拉伸的感觉，显得高。”
“有这种事哦。”
“嗯。还有些模特为了增加气势，会让摄影师使用自下往上的仰拍。现在有人自拍会抬起下巴，是类似的原理。”
“原来都是从平面模特那里传出来的做法。这还真是有趣哦......”
走到一处没有红绿灯的交叉路口，我们停下脚步，观察路面的情况。
我放松下来，把身体的重量压到自行车上。清扫车闪烁着两个箭头逐渐远去，一辆皮卡的远光灯逼得我把脸扭了回来。我的视线转向学姐：她站得笔直，小幅度地摆头，扫视着眼前的路段。
我们过了马路。“......不过，”学姐说，“现在以形象为生的人大都很自恋。过去的人会承认自身的不足，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呢。”
自行车的前轮压到了沙粒或石子，车把抖了一下。我低头看去，收回目光时，我注意到自己的牛仔裤：裤脚发白，破损的缺口有一根线头。
“形象......学姐现在，现在的形象很好呢。”
“啊，你说这个？”
学姐向身体两边张开弯曲的胳臂，低头看向对我展示全身的自己：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包臀裙下露出穿了连裤丝袜的双腿，脚上原本的高跟鞋换成了现在的高帮休闲鞋。
“最初我也不大适应呢，”学姐说，“不过我家到底是偏传统的企业。现在的互联网公司不是随自己喜欢，穿什么都行吗？一开始我还挺羡慕人家的。现在习惯了，也挺不错的，早上不用再考虑穿什么了。”
“那挺好的。”
“对了，还有这个。”学姐微微屈膝，把双手放到大腿上。“一开始我嫌麻烦，觉得光着腿也无所谓，结果走到哪里都有空调，没穿丝袜可把我冻坏了。”
“这样啊。”
是酒精的缘故吗......感觉学姐的话变多了。
“咦？等一下嘉年，这一片......”
“怎么了？”
学姐小跑到我的前方。
“这一片我们好像一起走过哦。”学姐环顾四周。“你记得吗？以前是个下坡路。”
我看了看街道左右。一对搂得很紧的青年男女从学姐身边走过。道路右侧是各种店铺：小餐馆，水果店，一个戴着“泰罗”面具的小男孩经过日用百货店......啊，那家文具店，我有印象。
“没错，”我说，“是一起走过。我骑自行车载着学姐，一起出来采购。差点迟到了。”
“对吧对吧？哎呀~那时候好年轻哦。”学姐歪着头笑了笑。
“风华正茂的年纪在说什么老气横秋的话呢。您今年贵庚啊，梁经理？”
“呵呵，我是说心境上的变化。”
“心境啊......我倒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小学，中学，我一直都是学生。和高中时候相比，我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点变化都没有，和原来一样......一成不变。周围人的价值观都在往社会上那一套靠拢。走在大学走廊里，路过同学的手机里都在说成长、成长、自我成长......”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呼了出来。
半圆的上弦月被灰云遮住了下半边。一颗星星躲在云层中，在西北方向散发着团状亮光。
“......像我这种不知改变、不愿意成长的人，放在社会上，说不定就是落伍的人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学姐面前抬不起头。
我曾经说过要追上她，但是现在......
我站在原地，落在了学姐的身后。
“我倒是觉得这种一成不变是嘉年的优点呢。”
“用不着安慰我啦，学姐。”
“呀，我可不是在安慰你。怎么，要我抱抱你吗？来！”学姐对着我张开双臂。
“谁要这种东西！”
我说出了大古丢掉神光棒的台词，别过脸去，躲开了学姐的视线。
我没有自信——自己能抑制住投入学姐怀抱的情感。
“杜嘉年同学，”学姐振振有词地说，“老社长的话，要听。”
“真遗憾啊，学姐，真遗憾。”我对着自己的下巴竖起大拇指，“没有了你的通讯社，是我姓杜的的天下了！”
“瞧你那神气的样子！不过我可听人说了，高三教室的空调是嘉年催促学校落实的吧？”
“职责所在。我继任了社长，自然要让校方履行约定。”
“你当时很上心哦，有传言说你把校长堵在办公室里。”
“呵哼，那也传得太离谱了。我只是经常去教导处。那里的矿泉水总是比教室里换得及时。”
“真有你的。我一直觉得这种坚持是嘉年的优点。在你看来要靠行动争取的东西，其他人可等着天上掉馅饼呢。”
“我觉得换成别人，也能做成这件事。”
“我看别人就不行。这可是件没有好处的事。不说被老师们轻视，成功了也没有同学当面谢过你吧？”
“好处的话，还是有的。学姐不也得到了吗？”
“有吗？”
“我们高三都吹上空调了。”
“这也能算好处？嗯呵呵呵......”
学姐用半张的手掌捂住嘴巴，笑了起来。持续的发笑让她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发丝随着每一声轻笑摇曳。
“啊~我眼泪都出来了。”学姐用弯曲的食指点了点眼角。“这种不拘泥回报的想法也是你的优点呢。”
“这也能算优点吗？”
“说不定那些最终改变世界的人，抱持过嘉年这种态度呢。”
“改变世界？这说法未免夸张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觉得环卫工在人格上比“诺奖”得主低一等吗？”学姐问。
“怎么会。能让大家生活变好的人，都值得尊重。”
“嘉年你既然能对别人那么想，我觉得你自己也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哦。”
“......是呢，嗯......”
我向前迈出脚步，跟上学姐。
温热的感觉让脸上发痒，我看着在自行车握把下晃荡的打包袋，嘴角止不住上扬。
愿意听我聊自己，陪我笑，只有学姐会对我做这样的事。
就是因为这样......
“嘉年你那个时候骑得可快了。下坡也不减速，整个车身晃个不停，我坐在后面都担心要散架了。”
“哪有。明明是学姐说着什么‘I can fly！’让我再快一点。”
因为这样，所以我......
“是这样吗？”
“绝对是这样。和优等生的外表不同，学姐经常做出一些很大胆的事呢。”
“啊哈~”
“我不是在夸学姐啦......”
所以......我喜欢学姐。
***
“谢谢你哦，送我回来。”站在公寓楼前的学姐对我说，“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我们沿着河湾大道步行，偏离主道没多久，到达了学姐现在的住处。
眼前公寓楼的米白色墙面很新，突出的屋檐是藏青色的，外露的管道涂了明黄色的漆。一楼入口的玻璃门上，有包含了小型显示屏和数字按钮的楼宇对讲机。
楼前的灰色路灯造型简约：一块立起来的扁平厚铁板，两侧有着提高夜间辨识度的蓝色灯条；顶端部分弯折向下，投射的白光照亮了门前路面。
“学姐，”我说，“你的车怎么办？”
“我早上过去买杯咖啡，顺路去开。”
“这样啊。”
“对了嘉年，我每周的周末有一天休息，到时候再一起去哪里转转吧。我载你兜风。”
“好啊。”
“你微信还是原来的吧？等下把你新的电话号码发给我哦。”
“好。”
“那我们再联系。晚安。”学姐轻轻挥手。
“晚安......那个，学姐！”
“怎么了？”玻璃门前的学姐收回了要摁下密码的手指。
“我......呃，那个，下次有时间的话，也像今天这样来见我吧。再一起吃饭，好吗？”
“好啊，”学姐转过身来，对我莞尔一笑，“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