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下降。
黑色的小型显示屏中,下指箭头旁的荧黄色数字不断变化。光亮的银色金属板上,投射着唯一乘客的虚化身影。
梁梓柔抬起手腕,看了眼石英表。她的身体放松下来,重心挪到了左腿。
电梯抵达了地下二层。金属门板左右分开,阴冷的空气涌入电梯。
梁梓柔用拇指提了下肩上的长背带,挺胸抬头,走进“双梓机械”的地下停车场。
“梁姐姐?”安静的环境中,冒出来一个指向她的声音。
“哎呀!”梁梓柔紧闭双眼,身体后仰。她的惊叫在停车场回荡。
蹲在混凝土方柱旁的陈澄晃悠着站起身。“对不起啊,梁姐姐,哦......”她平举双臂,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陈澄?”梁梓捂住胸口,大口地吸气呼气。“你别这样,我胆子小。你怎么会在这里?”
“游泳场的事真是对不起啊。”陈澄举起滴着水珠的塑料袋,“我请你喝饮料。现在有时间吗?”
“我下班是下班了,可你也没必要......”
“我们出去聊吧。”
陈澄小跑到电梯边,按下按钮。箭头朝上的电梯按钮亮起了一圈蓝色灯光。
梁梓柔跟在陈澄身后,走进再一次开门的电梯。她的高跟鞋踏上电梯的底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
咚。
吸管戳破封住杯口的塑料薄膜,潜入到海盐柠檬水中。
“这个......很好喝呢。”
梁梓柔挪开双唇间的吸管,看了看在浅蓝色饮料中漂浮的柠檬。
“对吧?有一点咸味让酸甜的味道更突出了,”陈澄说,“还能消除疲劳呢。要我把这家店推荐给你吗?”
“不用了。我现在不怎么喝这些。”
“梁姐姐平时不点外卖吗?水果茶饮之类的。”
“这里是工业园区。点茶饮的话,没有一个小时是送不到的。”
“哦,这样啊......”陈澄咬着吸管,环顾四周。
高墙和厂房投下的阴影围住了两人所在的空地。她们坐在一颗大栾树下的长椅上。
栾树后方是一片围网中的户外篮球场。开裂的水泥地上有斑驳的白色弧线,生锈球框下的球网破破烂烂。
“上街的时候,我有想过买茶饮,”梁梓柔说,“但不好停车。有的店里女学生很多,和她们排队会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是吗?”陈澄扫了一眼梁梓柔身上成套的西装。“不过真没想到,梁姐姐居然是经理呢。好厉害。啊,是小牛爷爷告诉我的。”
“是......门卫哦。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的羽毛球球友。”
“对。我向他打听你,他说你快下班了。”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梁梓柔问。
陈澄一口气喝掉半杯柠檬水,把饮料杯放到梁梓柔身旁的椅面上。
“好......!”陈澄小声地为自己打气。
她并拢的双脚用力蹬地,带动身体,在长椅前站直了身子。
“梁姐姐,”陈澄侧身看向右后方的梁梓柔,“我要和你比赛。”
“比赛?不好意思哦,我对羽毛球.......”
“我喜欢杜嘉年。”
一阵风吹过结着粉色果实的栾树,黄色的小花自空中飘落。傍晚的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把细碎的金色洒在陈澄的头发上。她两颊泛红,俯视着愣住的梁梓柔。
看到陈澄的双眼眨了一下后,梁梓柔合上了半张开的嘴巴。她眉梢低垂,移开了视线。陈澄脸上带着热度的红色通过双目传染给了她。
梁梓柔低头看着捧在手中的饮料。“呃......你......”
“梁、梁姐姐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呢?”
“咦?”梁梓柔抬起头,看向转移话题的陈澄。
陈澄用手掌揉着脸颊,正看着一群从远处走来的青年工人。
那群工人两男两女。除了队伍末尾的青年,其余三人都穿着工厂统一配发的蓝色工装外套。
“啊......”梁梓柔顺着陈澄视线的方向,看到了工人们。她舒展眉头,划过唇间的手指抹掉了嘴角的弧度。
“沙宣。”梁梓柔说。
“是吗......”陈澄的声音很小。她的脖子随着工人们的接近缓缓转动。
“我抢到演唱会的门票了,”领头的青年说,“刚好四张!”
他从陈澄身前经过,瞟了一眼坐在长椅上梁梓柔。
“哎哟,厉害呀。”走在队伍中间的女青年说。
她的马尾辫在脑后左右摆动。和她并肩走的女青年盯着掌中的手机,用拇指点击屏幕。
“干得好!我等下把钱转给你,”队伍末尾的青年说,“外加一瓶冰红茶。大瓶的。”
他的肩上搭着对折的工装外套,黑色体恤的胸口印有白线勾画的贝斯和效果器。
领头的青年哈哈一笑。“老板大气!不过有两张是站票,要派人占位置......”他挠着头,走进陈澄前方的阴影中。
梁梓柔靠向椅背。“陈澄你呢?用什么?”
“最近在用潘婷。”
“和你给人的印象不一样呢。”
“是吗?”
陈澄望着厂区围墙外的蓝天。
“真拿你没辙!”留着马尾辫的女青年说。“本姑娘就勉为其难,亲自为你出马吧。”
“哦?那太好了,”领头的青年说,“小的多谢了。”
“我是让你和我一起去,你这......”
“我闪,嘻嘻~”
留着马尾辫的女青年踹了个空。她的同事跳着躲开了来自身后的这一脚。
“我去,你这......!”
工人们嬉笑着跑远了。
梁梓柔不再盯着工人们,视线转向陈澄。“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嘉年的事?”
“我知道他对你有想法。我不喜欢单方面前偷偷摸摸的。”
“你想多了,我和嘉年只是朋友。我和他的发展是不会超过朋友的。”
陈澄双手握拳。“‘只是朋友’这种说法根本是耍赖嘛。要是杜嘉年喜欢上我,肯定只是妥协。我才不要那样......如果是比赛的话,我输了放弃也就释然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不想和你比赛。”
陈澄转头看向梁梓柔。“那我要你弃权——要你连朋友都不要做呢?”
“我说过了,我不和你比。”梁梓柔叹了一口气,“倒不如说我没法和你比。你为什么喜欢嘉年呢?”
“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我是说......你喜欢他哪一点。”
“他......嘿,最开始是开学的那天,”陈澄背对着梁梓柔说,“男生被叫来帮女生搬行李。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不挑挑拣拣,也不问东问西。跟着他上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好酷啊。”
陈澄面露微笑。她的肩膀带动胳臂,在身体左右晃了晃。
“背影啊......嗯......”梁梓柔的双手挤压着饮料杯,吸管内的柠檬水升高了。
***
坐在梁梓柔身边的杜嘉年站起身。“电影里有种镜头我很喜欢。”
杜嘉年走到路灯投下的白光中,背对着梁梓柔。“像这样给观众一个值得依靠的背影。看到的时候,我好像获得了勇气。我——学姐?”
梁梓柔的眼中,杜嘉年的背影和另一个人重叠了。
“我可以依靠你吗?”——风吹散了梁梓柔的这句话。
***
“一开始我想从别人那里了解他,”陈澄说,“可女生间的传闻奇奇怪怪的。我完全没弄懂他是什么样的人。大一快结束,我鼓起勇气接近了他。等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你是一见钟情哦。”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种错觉。”梁梓柔说。
“恋爱不就是错觉嘛?”陈澄转身面朝对方。“什么道理都没有,看不到结果就停不下来。”
嗯呵呵,梁梓柔笑出了声。
“我说的话很好笑吗?”陈澄问。
“呵呵,不,”梁梓柔摇了摇头。“是你理直气壮的的样子,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什么意思嘛......”
梁梓柔把自己的饮料杯放到椅面上。她站起身,走到陈澄身前,仰头看着厂房上的金属大字。
“陈澄,‘双梓’这个名字......是我出生那年,我爷爷定下来的。”
“欸?”陈澄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还有一个哥哥。他现在病倒了,我需要接替他的工作。”
梁梓柔的右手在背后抓住了伸直的左胳臂。“有太多的事情要靠我自己解决。我必须替哥哥尽到责任。恋爱不是我现在该想的事情。”她转身面对陈澄,“所以你不用在意我。”
“这样啊......”陈澄垂下眼帘,用食指挠了挠脸。“你有你......辛苦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陈澄拿起自己放在长椅上的饮料杯。“梁姐姐,你就是我的对手。”
“你这人真固执哦。我已经说了,我是不会......”
陈澄对梁梓柔笑了,自然地露出牙齿。“我不信!”她转身跑向厂区大门。
梁梓柔盯着远去的陈澄,直到对方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她坐回到长椅上,喝完了柠檬水。
她站起身,把空杯丢进嵌有烟灰缸的垃圾桶,回身向长椅上的公文包伸出手,但在快碰到背带时收拢了五指。
她绕过长椅,走向篮球场围网的同时拿出手机,拨通了杜嘉年的号码。
【......学姐?】
栾树投下的树荫遮住了梁梓柔的全身。她右耳接听着通话,左手抓住了面前的围网,指肚被勒得凹陷下去。
“嘉年,现在方便说话吗?”
围网内,掉漆的篮球架下有一株蒲公英。锯齿边的波浪形叶片向四周平展,黄色的花朵在迎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