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下午，楼下修车行的老板转交给我一个信件，寄信人署名“简·杜”。
我迈步上楼，走进出租屋，用手机联系瑾瑜。
【你好。】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面前的书桌上。“喂？这里是‘约翰·史密斯’。”
哈哈，手机里传出瑾瑜带着慵懒气息的笑声。
“怎么了？”我拆着信封，“特地给我寄信？”
【最近没时间去找你。你拆开了吗？】
“我正在拆。我看看......美术展？”
信封里放着一张展会入场券。
【在国庆期间举办。学长你要是感兴趣，就过来看看吧。】
“是哪位大家？”我翻转手中的长纸片，上面写着举办地在市图书馆的展览厅。
【不是‘个人展’，是‘交流展’。美协、大学、民间的人都有。看的是当代的作品，可以讨论技术和创作心得。】
“可我是个外行人啊......”
【你可以当成是美术欣赏的入门嘛。尝试一下不是坏事。有兴趣的话，到时候联系我。我们一起去。】
“好吧。先谢谢你的好意。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瑾瑜挂断了通话。
我把手上的入场券放进抽屉，喝了半瓶矿泉水，躺到了床上。
将枕头垫到后颈，我用手机浏览国庆档上映的电影名单，看了有话题度的几部预告片。
我向书桌伸手，摸到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读了起来。我以前读过《雪国》，但对这部中篇小说的内容依然很陌生。
我没有读完。当我读到分不清谁和谁说话、作家开始介绍“雪国特产的麻制绉纱”时，我睡着了。
我在四点半醒来，洗了把脸，用镜片清洁湿巾擦了擦眼镜，骑上自行车去河东。
骑至旧河第一大桥，我混入长长的电动车队伍。护栏隔开的机动车道上，挤满了向东行驶的汽车。缓慢行进的汽车队列中，传出混乱的鸣笛和大声的话语。
我到河东农贸市场的“老朱家”熟食店买了切片的酱牛腱和一只烧鸡。在外围的水果店买了一只柚子、两串“阳光玫瑰”葡萄。“阳光玫瑰”的价格比之前便宜了。
把买到的东西挂在车把上，我骑行穿过马路，把车锁在“装潢家俱城”西方的餐馆一条街。我去“有滋味”快餐店打了一份地三鲜、一份油渣烩白菜粉丝、三份米饭。
带上打包好的晚饭，我出发去青年路。经过学府路，我在街边的炒货摊买了一斤原味瓜子，在“Mr·Pastry”糕饼店排队取到了提前预定的一盒老式五仁月饼。
这种老式五仁月饼是中秋时节的限定商品。轻薄的白色酥皮用南瓜蒂点了红星，油润的馅料甜而不腻，美中不足是保质期很短。
我将自行车停在“正山五金”的店门前，没有落锁。我双手并用，提起了所有挂在车把上的东西。
用肩膀推开玻璃门，我走进店内。“妈，我回来了。”
母亲在店内深处站了起来。“哎呀，嘉年！你回来啦。”
我从挂着插座、放着密密麻麻配件的两个货架间走过，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母亲面前的小桌上。她身后的墙面上挂满工具：螺丝刀、钳子、扳手、电钻——不同颜色的手柄交错排列。
“你人回来就好，”母亲说，“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浪费。”
“过节嘛。”我把原味瓜子递给母亲，“你爱吃的。我还买了月饼和水果，都放不了太久，你记得快点吃完。”
“好。呵呵呵，儿子真孝顺。我把卷帘门拉上，我们回家吃饭。家里有做好的。”
“妈，我买好晚饭了。我们就在店里吃，不回去了。”
母亲点了点头。“行。”
“我买了牛肉和烧鸡，”我解开桌上的塑料袋，“打了两个素菜。”
母亲拽着椅子走过来。“你买得太多了。”
“吃不完的，你带回家。”
我从母亲手上接过椅子，坐了下来。我取出用塑料餐盒装着的米饭，递给她。
“我分你一半。”母亲说。
“不用。我买了三盒，足够。”
我们吃起了晚饭。
母亲把油渣烩白菜粉丝的汤汁浇到米饭上。“你最近在大学里怎么样？”
“还好。店里生意好吗？”
“好得很。你在外面，可不要和人闹矛盾啊。”
“没有。我和同学们关系很好。”
“宿舍里呢？我看现在街上的小伙子素质都很差，出口成脏的，和人起冲突。”
我隔着塑料袋，掰下一只烧鸡腿，放到母亲面前的餐盒盖上。“妈，来个鸡腿。你吃一个，我吃一个。”
“嗯。你也吃。”
“我们宿舍关系好着呢，”我夹起一片酱牛腱，“称兄道弟的。”
“那就好。你谈女朋友了吗？”
“没有。”
“你找一个带回家呀，”母亲说，“到时候结婚。”
“唉，你急什么嘛。”
我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我不急。我知道你们现在都是晚婚晚育，”母亲说，“和我那时候不一样。”
我拿着一次性纸杯，兑了杯温水，接了杯冷水。“是不一样了。”
“不过我看‘抖音’，也有那怀孕的、挺着大肚子上大学的。”
“是嘛。”我递给母亲装着温水的纸杯，“听着够呛。”
“早点生孩子也好。你看看我，以前去开家长会，是不是比你同学的妈妈显年轻？”
我继续吃饭。“那倒是。”
“呵，还‘那倒是’呢。你小时候都求着我去，让我给你长面子。”
“那是我不想让我爸去。”
“为什么？你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母亲问。
“他热心过头了。家长会上的学生演讲是提前安排的，不过是表演。其他家长都冷冰冰的，他一看到同学上台就用力鼓掌，大声叫好。老师第二天点名批评我，说我爸破坏秩序。”
“那是你爸不对。乱来。难怪你不找他去。”
“我那时觉得他让我丢脸了，”我说，“现在我觉得他做得很好。倒不如说......就应该像他那样。”
“也对。给上台的孩子一点鼓励也——想买点什么？”
一个女青年在推开的玻璃门后探出头。“你这里有卖排插吗？”
“有有有，你想要——”
“妈，我来吧。”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走到女青年面前。“请问是要在什么地方用呢？”
“宿舍。”
“是上床下桌吗？”我问。
“是的。我想要线长一点的，能在床上充电。”
我取下一个挂在货架上的排插。“用这款吧。两米足够。”
“嗯......”女青年没接过我手上的排插。“我看网上说，要三米的才行。”
“用不到那么长。你是大学生吗？”
“是的。”
“我也是大学生。我带去学校的就是这款。”我从货架上拿出两个魔术贴扎带，“送你两个这个。有问题可以再来，我们是二十年老店。”
“好。那我扫码......”女青年掏出了手机。
我送走了她。
“真的是......”母亲笑了起来，“你真是什么都会。以前忙着做生意，都没好好带过你。现在长大了，做什么都有两下子。”
我坐回桌前。“哪有。有样学样罢了。”
“你小时候就很厉害。脖子上挂个钥匙，自己上下学。到家还会蒸米饭。看来我没怎么管你，也是好事。”
“我倒是希望能多点关爱。”我说。
“现在也不迟。不就是母爱嘛，我都给你。晚上我抱着你睡。”
“别。我开玩笑的。”
“呵呵呵，我也开玩笑的。你都是小伙子了。”
母亲不再吃了，拿起纸杯喝水。
她撩开垂在额前的头发。“哎，儿子，我是不是看着不显老？”
“本来就不老。”
“我看上去不像四十吧？”
“当然不像。你今年才三十九呢。”
“也是。我记得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同学的家长都比我大。有的看着像老太太似的。”
“你结婚早嘛。”
“是啊，”母亲说，“我就比你大二十岁。”
我吃好了，收拾起桌子。
“你放着吧，”母亲说，“我等下自己收拾。”
“顺手的事。”
“你还回去吗？晚上住家里吧。”
“不了。”我说。
母亲笑着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哎呀，又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向昏暗的店外。一个中年人提着两个纸箱，推开玻璃门进来了。
“周姐，”中年人说，“过节好啊。”
“小赵，你看看你。”母亲露出了微笑。“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过节嘛。上次多亏了你。”
中年人把两个纸箱放到了地上：一箱牛奶，一箱软籽石榴。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看向我。“这位是......”
“这是嘉年，”母亲说，“我儿子。”
“哎呀，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叔叔好。”我说。
“嗯，好好好。你一表人才啊，”赵叔叔说，“在哪里工作？”
“没毕业呢，”母亲说，“他还是大学生。”
“有前途。”赵叔叔看着我，点点头。“那我走了啊。”
“哎，小赵，怎么刚来就走啊？”
“我看你们在吃饭呢。不打扰了。”
“已经吃好了，”母亲说，“刚吃好。”
我拎起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妈，我回去了。叔叔再见。”
“你学习上也要加油，”母亲说，“别贪玩。和你赵叔叔说再见。”
赵叔叔笑着摆摆手。“说过了说过了。”
我走出店门，把塑料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骑上自行车，返回出租屋。
月亮已经升起了。还不是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