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赶到学姐住处的楼下，已经过了八点。
我拎着塑料袋，站在公寓楼入口的玻璃门前，在楼宇对讲机上摁下“3、0、2”，等待应答。我在卫衣外穿了一件外套，还是感觉凉飕飕的。
对讲机传出杂音，我凑了上去。“学姐，是我。”
【......嗯，咳，上来吧。】
弹开的玻璃门露出一道缝。
我走进公寓，上了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
站在上升的电梯中，我查看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捆四棵的大葱，一盒“快克”胶囊，四个番茄，一袋“亨氏”番茄酱，一瓶隐形眼镜护理液。
电梯门左右分开，我走入黑漆漆的楼道，跺脚唤醒了声控灯。
我找到三零二室，按下门铃。
门内响起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接着是内门锁转动的声音。防盗门向外推开，我往后撤了一步。
“不好意思啊，”站在门槛后的学姐穿着拖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就......咳咳，就要放假了，还让你跑东跑西的。”她拽了拽披在肩上的卡其色针织开衫。
学姐戴着深灰色的框架眼镜，穿着一身嫩姜黄的睡衣。她黑色的长发用银色缎带系了起来，从左肩垂至胸侧。
“没关系。我听你通话时的声音就不对。”我拎起手中的塑料袋，“这是学姐你要我买的东西。”
“让你费心了，我......”学姐捂着嘴，咳了两声。“......我等下把，呃啊......”她抓牢门框，身体晃悠了一下。
“学姐，你——抱歉。”我用手背试了试学姐的体温。她的额头很烫。
“学姐，你发烧了。”我拿出手机，“我给你叫救护车。”
学姐按住我的胳臂。“不用。你别小题大做。我已经吃过药了，休息一下就好。”
“那我给你叫车吧，”我说，“去最近的诊所挂水。”
“真的不用。我......对不起，嘉年，我，咳，我只想休息。我累了。”
“那......东西给你。”
学姐从我手上接过塑料袋。“谢谢你啊。我下次，咳，请你吃饭。”
“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你回去吧。”学姐拎着塑料袋，把防盗门往里拽。
“学姐，你，呃......等一下！”我抓住了门外侧的把手。
“呀......！”学姐惊叫着捂住嘴，大声地咳嗽。
“抱歉，我吓到你了。那个......我觉得学姐还是去医院比较好，不要硬撑。”
学姐捂着胸口，呼出一口气。“我不想去。我......唉，嘉年，你会做番茄蛋汤吗？”
“会是会......”
“你进来吧。”
“呃......好。”
我刚想迈步，学姐用手掌抵住了我的肩膀。
“你等一下。”学姐转头看着屋内，“等我五分钟。”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到屋内有四处走动的脚步声。
面前的防盗门又打开了，探出头的学姐额头出了汗珠，轻声喘气。“你别介意哦，我家里有点乱。你进来吧。”
我抬腿越过门槛，走进屋内。
学姐抱着塑料袋，走向客厅。“鞋柜里有拖鞋，你换不换都可以。”
我俯身打开右手边的米白色鞋柜，找到一双蓝色棉拖鞋，丢在脚边的地垫上。鞋柜对面的墙上有一副很大的装饰画，描绘的是装在玻璃瓶里的黄色水仙。水仙的花朵上点缀着透明的塑料颗粒，在玄关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换好拖鞋，往屋里走。屋中的墙面是白色的，地面铺了大理石花纹的灰色瓷砖。客厅的南面有两扇错开的玻璃拉门，隔开了阳台。拉门两端有墨绿色和黄色相拼接的窗帘，收拢的窗帘后露出了白色的纱帘。面朝拉门的我能看到阳台高处的智能晾衣机，上面挂着一个圆形晾晒架，一排衣架。晾晒架有两圈悬垂的夹子，空荡荡的。
一组浅灰色布艺沙发挨着玻璃拉门，靠在东墙，呈“厂”字形围住了胡桃木的椭圆茶几。沙发上放着两个墨绿色、一个黄色、一个橙色的方形靠枕，隔着茶几对着壁挂式电视。东墙的高处挂着分割成三幅的装饰画：放大的鹅卵石成了水中的岛屿，上空有银色的飞鸟，岸边站着金色的鹿群，高处的一只雄鹿望着画外。
学姐把塑料袋放到沙发旁的圆形餐桌上，取出番茄酱。“我借你厨房，你帮我烧个番茄鸡蛋汤，可以吗？”
“有材料就能做。”
学姐看向自己的左侧。“冰箱里有鸡蛋，你用吧。”
客厅的北墙靠着一台灰蓝色的双开门冰箱。冰箱的左边并排摆着一个齐腰高的小茶柜。柜顶放着法压壶、泡茶壶、电热水壶。
“那就麻烦你了。我提不起劲，”学姐说，“不想自己做。”
“行，我来做。”
“番茄先......”学姐的声音变小，顿了顿，“番茄先切块，炒一炒，再加水，放点盐调味就好。对了，炒的时候记得加点番茄酱。”
“啊，是为了让番茄的味道浓一点吗？”
“嗯。”
“学姐你吃皮吗？”
“洗碗池边有能去番茄皮的削皮刀，你用那个吧。”
“好。学姐，你去休息吧，我做好了叫你。”
“咳，嗯。可是......你不是在逞能吧？你真的会做饭吗？”学姐问。
“会的。番茄蛋汤而已，小意思。”
学姐呵呵一笑。“You’re pretty good。不过也是，‘会做饭是走向独立成熟的第一步’呢。”
“名人名言？”
“啊哈~”学姐发出了愉快的笑声。“是我自己的话哦。”
“你去休息吧。”
“啊......那个，你要是口渴，可以烧水喝。杯子在灶台下面的消毒柜里。还有，那边有花茶......”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嗯。我......你真的可以吗？不会切到手吧？”
“我的老社长，”我说。“你都这样了，就别操心了。你现在是病人，让我照顾你吧。”
“那......好吧。”
学姐离开客厅，经过走廊，把自己关进卧室。
我打开冰箱，取出两个放在冷藏室的鸡蛋。冷藏室的玻璃板上放着蔬菜和堆叠的保鲜盒，储藏柜里收着水果。五层门架的下面两层只有一卷保鲜袋；中间一层放着大瓶装的可乐和西柚汁、两罐气泡水；上面两层摆满了罐装啤酒。
冰箱和东墙的夹缝间有一个收纳架。最底层有一大桶食用油，上面的一层放着未开封的两盒白酒，再往上是一袋“维维”豆奶、一袋“南方”黑芝麻糊，两个大袋倚在四个装在塑料罐里的中药上：菊花、决明子、枸杞、金银花。收纳架的最顶层摆着洋酒：威士忌和朗姆酒，其中有一瓶“杰克·丹尼”。
我带着食材走进厨房。厨房的两个吊柜下方有一台黑色集成灶。灶台的面板被擦得很干净，两个灶口分别放着一个炒锅、一个平底锅。炒锅的锅盖上积着混有灰尘的油污。
我起锅烧油，在爆香的葱花中翻炒去皮切块的番茄。当番茄被炒得出汁，我加入番茄酱后继续翻炒，倒入清水，盖上了锅盖。
我把茶柜上的电热水壶添满，放回底座，按下“烧开”。我将外套挂在包着皮革的椅背，坐到了餐桌前。
茶柜的右半边是竖列的三层抽屉，左半边是玻璃柜门。透过玻璃，我能看到柜里的三层架子：底层塞着薯片和饼干一类的零食；中层摆着盒装花茶，以及有独立包装的铁观音；上层放着装在密封玻璃罐里的咖啡豆，便携式磨豆机，太古牌方糖。
从进屋开始，我就闻到一股混着香料气息的柑橘清香。我循着香味，看到电视柜的边缘放着香薰。我走到电视柜前，墨绿色电视墙前的液晶屏幕映照出我的身影。
柜顶的正中平放着机顶盒，亮着红灯。小盒的左边摆着有金色裂纹的白盘子，盘中有个在视觉上能以假乱真的玻璃柠檬。
机顶盒的右边有一个相框，存放着一张全家福。里面的男性们穿着黑色中山装，女性们穿着旗袍领的红色长裙。露齿而笑的一家人身后是影楼用的背景布：顶着黄色瓦片的红墙，两边有画面外伸进来的银杏枝叶。一对中年夫妻站在老人背后；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左右，站着一个少年，还有小女孩样貌的学姐。
是学姐的家人。她原来有哥哥吗？我从来不知道呢。
我盯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忍不住露出微笑——小时候的学姐太可爱了。
站直了身子，我看向一个竖立在电视右下角的机器。那个机器包裹在防尘罩中，露出部分底座，后方有连接到电视侧面的数据线。
我想从底座上找到辨识机器的标志。蹲下来时，我发现电视柜下方的储物格里，排列着DVD包装盒。深蓝色盒子侧边的顶端，印有“PS4”或“PS5”的字样。最外侧的包装盒还没有拆封，有着欧美动画风格的封面：一对玩偶形象的男女抓着飞行的蒲公英，标题是“it takes two”。我意识到柜顶的是索尼的游戏机。
学姐居然喜欢电子游戏啊......我不知道呢，她没提到过。
沸水翻滚、锅盖被顶起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走进厨房，把鸡蛋打进碗里。想起刚才那些“不知道”的事，我的心情好了起来，美滋滋的，搅拌鸡蛋的动作变快了。
关火后，我往蘸碟里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不咸不淡，但感觉少了点什么。
我打开集成灶上方的吊柜，翻了翻，从袋装杂粮和紫菜饼后面找到一瓶小磨香油。我看了标签又看了瓶身——还没过期。我往汤里点上香油，鼻子让我明白这下对了。
我把一碗番茄蛋汤放到餐桌上，敲响了卧室门。“学姐，我做好了。”
“嗯，你进来吧。”
“啊？那我......”我打开了门，没有走进去。
学姐坐在床上，正划着手机。她身上的被子盖到胸口，身后是雕花床板的高靠背。
她抬起头，视线从手机转向我。“咦？你没端来哦？”
“我想着你要是没有回应，就等你醒来再给你喝。”
“我没有睡哦。听到你在厨房的动静，我都期待起来了。”
“大可不必。”
“我直接在床上喝就好。”学姐说。
我双手抱臂，笑着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担心你的身体，”我说，“结果看到你在玩手机。心情变复杂了。”
“讨厌哦，你是哪里来的家长吗？”
“难怪你不去医院，”我走向床头。“看来是小病啊。”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几个药盒，看了看。
“我想我只是感冒。我前天贪凉，睡觉忘了关空调。不过，病得不重只是一方面。”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我问。
“我......哎呀，嘉年你这人真是的。”学姐突然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脖子。
“怎么了？”我看着学姐。
“我......”学姐露在外面的双手又把被子往上拉，挡住了脸颊。
她粗眉毛下的双眼对我眨了眨，被子里传出她闷闷的声音：
“我怕打针。”
我愣住了。学姐的左手伸出被窝，轻轻地拍了我的肚子。
“我还没笑呢。”我说。
“我知道你要笑。”
我笑出了声。
“我去给你把汤端来。”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