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人来人往。
陈澄坐在树坛边缘,望着杜嘉年离开的方向。
街道边的棉花糖摊位前,站着一个牵着小女孩的老人。老人弯着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小女孩留着羊角辫,紧盯着逐渐膨胀的蓝色棉花糖。摊主转动手中的竹签,糖丝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浅蓝色变成了更深的蓝色。
陈澄看向身边的张瑾瑜。“张妹妹,你要吃棉花糖吗?”
“不要。”张瑾瑜整理着头发,手腕上的红色荧光手环上下晃动。
她和陈澄保持着距离,侧身坐在树坛的木板上。木板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泥土。两人坐着的木板相接处,散落着银杏树的金黄叶片。
“你想喝点什么吗?”陈澄问。
“不想。”
“你的头发做得很好看呢。”
“谢谢。”
“你和杜嘉年认识很久了吗?”
“与你无关。”
“那什么,嗯……”陈澄看向对面的街道。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远处,有个中年妇女边走边卖铝膜气球。她抓着一捆塑料绳,银色、红色、粉色的心型气球在她的头顶相互碰撞,发出揉搓塑料袋似的声音。
张瑾瑜看着右手中的奥特曼面具。“陈姐姐,你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
“你为什么见到我很惊讶?”张瑾瑜问,“你以为是谁和学长在一起?”
陈澄用指尖梳理起头发。她投向张瑾瑜的视线从对方肩部向一旁偏移,看向高处的路灯。
“一个你也认识的人。”陈澄说。
张瑾瑜垂下眼帘,缓缓地哼了一口气。“是梁梓柔学姐吧。”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张瑾瑜的右手抓着左胳臂。“她以前经常和学长在一起。学长对她有好感吧。”
陈澄盯着张瑾瑜的侧脸。“你很在意杜嘉年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梁姐姐的?”
张瑾瑜什么也不说。
风吹过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片叶子落到了张瑾瑜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梁姐姐好像也喜欢杜嘉年呢。”陈澄说。
“哼,梁学姐可真没眼光。”
“杜嘉年人挺好的,”陈澄说。“他做事认真,又有能力,待人接物很有风度呢。还有点酷酷的。”
“你说的人是谁啊?”
“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啊。”
“才不是呢。”张瑾瑜说。
“说起来……”陈澄把胳臂支在大腿上,用手掌撑住下巴。“梁姐姐说她和杜嘉年只做朋友,不会有发展——虽然我不信就是了。”
张瑾瑜转头看向陈澄。“你和梁学姐之间发生什么了?”
“我和她在比赛呢。”
“什么比赛?”
陈澄侧头看向张瑾瑜,露出了微笑。“我也喜欢杜嘉年。”
“什么……!”
张瑾瑜握紧了手中的奥特曼面具。“雷欧”的面部被她的拇指按得凹了下去。
“你……”张瑾瑜瞪着陈澄,向前挺胸,“你们一个两个什么毛病?学长那种人到底哪里好了?”
“你不喜欢他吗?”
“笑死,谁、谁会喜欢他?他又迟钝又固执,对没关系的人瞎热心,看着就来气。”
“没错。”
“他讲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没完没了,我才不想听呢。管东管西,动不动就擅自关心别人——他这点最讨人厌了。”
“的确呢。”
“你别学他说话!”
陈澄笑出了声。“你嘴上说着讨厌,但是很了解他呢。”
“什——咕!”张瑾瑜把要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她别开了脸,脖子上的桃红色蔓延到耳朵和脸颊。
“你明明就很在意他嘛。”陈澄说。
张瑾瑜低头看着攥在双手中的面具。“雷欧”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它的额头隆起三道尖角:中间高,两侧略矮,像一顶被压扁的王冠。
“你为什么非要说不喜欢呢?”陈澄问,“你这样不累吗?”
“一直喜欢喜欢的……”张瑾瑜小声说,“你当你是谁啊……”
“欸?”
“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学长呢。”张瑾瑜抬起头,看着陈澄。“你问过学长的想法吗?你对他表白过吗?你是在炫耀吗?还是想试探我?”
“你等一下,”陈澄抬起双手,“我没有恶意的,我是不想偷偷摸——”
“烦死了!你们一个比一个差劲!”
张瑾瑜打断了陈澄。
“一个事到如今冒出来,借着过去的关系接近他;一个仗着喜欢在这里自说自话。你们了解学长什么?什么比赛?你们把学长的感情当什么了?你们谁在乎学长的心情?你们——你们全都见鬼去吧!”
说完话的张瑾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肩膀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头发黏在了亮晶晶的额角。她的嘴在发抖,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她咬住下唇,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咽回去的气声,随后抬起下巴,注视着陈澄的双眼。
陈澄的笑意从嘴角褪去,放下了抬起的双手。
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对方。
路灯照在张瑾瑜的身上,她投射到地面的影子又长又淡。陈澄的半张面孔蒙着一层灯光外的阴影。夜市的喧嚣从她们身侧经过,像河水绕过两块石头。银杏的扇形叶片在两人身旁旋转着下坠,悄无声息地落入树根边的泥土。
陈澄的眼珠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把视线从张瑾瑜脸上移开,捏了捏缩起来的肩膀。
“算了。”陈澄站起身,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尘。
“看来我们聊不来啊,”她说,“我一个人去逛逛吧。”
陈澄朝着杜嘉年将要回来的方向走去。她和那个卖气球的中年妇女擦身而过,一颗银色的气球倒映出她模糊的侧脸和变形的夜市。
陈澄的身后传来了张瑾瑜的声音:
“喂!陈、陈澄!”
“怎么了?”
陈澄转身看向站在路边的张瑾瑜。
“再见,”张瑾瑜说。“还有,我讨厌你。”
陈澄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随你的便。”
张瑾瑜盯着离去的陈澄,直到对方的背影融入夜市的人群。
张瑾瑜坐回到树坛上,肩膀放松,双手下垂,长舒了一口气。银杏树的枝干在她的头顶交错,路灯的光穿过叶片,在她的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张瑾瑜左手腕上的荧光映照在右手中的面具内侧。昏暗中,“雷欧”的扁棱形眼睛亮着红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