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和学姐一起去吃了北京烤鸭。
烤鸭是切片摆盘后端上来的,学姐只动了两筷子。她好几次自己卷好了荷叶饼,没有吃,放到我的盘子里。
“学姐,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吃。”
“我在吃。”
学姐夹起一片鸭皮,搁在盘子里,没有再动过。
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回去。
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开,又重新覆上来。车窗外,雨水拉长了路灯的光线,晕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学姐把车停在了修车行的前方。
我没有解开安全带,学姐也没有催我下车。雨刷扫过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学姐。”
“嗯。”
“你今晚吃得很少。”我说。
学姐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
“我……”学姐抬起手,又放下来,“我只是有点累了。”
“工作的事?”
“……嗯。”
“你和下属还是相处得不好?”
学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雨。
“你回去吧,”她说,“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我按下安全带的插扣,侧身去拉门把手。我发现车门打不开——门锁没解除。
我转身看向身后。“呃,学姐?”
“对不起,嘉年。”学姐的左手搭在扶手上。“你能……再陪陪我吗?”她低着头,雨刷的影子在她的脸上左右晃动。
我点了一下头。“好啊。”
学姐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路,停靠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她挂上停车挡,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方向盘。
“嘉年。”
“嗯。”
“我能……抱怨一下吗?工作上的事。”
“你想说就说吧。”
学姐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驾驶位的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之前对你说了谎,”学姐说。“我不仅是没处理好人际关系,我整个人的处境都……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自家的企业工作,但一直没什么成绩。我身边有很多闲言碎语。”
“这也是难免的事,”我说。“学姐这么年轻,打听到你的背景,总会有人——”
“我知道。”学姐打断了我。“我知道。我一直想带着团队做出点什么。我想和大家一起证明自己的能力,但现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雨刷停歇的间隔,雨点覆满了玻璃。
“但现在……”学姐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我现在负责食品厂那边的一支新团队。新产品的广告方案完全没有进展。”
“问题很多吗?”
“只是人员的问题就很多。团队里的人……一个一个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对待工作的态度不好吗?”我问。
学姐扶着额头。“老实说,我已经分不清是态度不好还是能力不足了。我给了他们无数次机会,可……”
学姐用力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车里安静下来,落在车顶的雨声变得清晰了。
学姐的手机响了。
她把屏幕移到眼前,皱起了眉头。“不好意思哦,我出去接一下。”
学姐解开安全带,披上外套,推开车门,把我一个人关在了车里。
她站在车子的左侧,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始踱步。她往车前走了几步,停一下,转身,再走回来。她中途停下来,背朝车门站着,一动不动,随后又朝着车尾走去。
隔着车窗,我听不清学姐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字词的片段:音调突然高起来的半句话,接着落下去,变成被吹散的模糊气流声。
学姐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了回来。她把淋湿的外套丢到后座,用指尖拂去发丝上的水珠,什么也不说。
我看着学姐的侧脸。“学姐——”
学姐的手机又响了。
她没有下车,挪了挪身子,背对着我,接听了来电。
“我说过了。”学姐的声音不大,但很用力。“我要的是方案。不要再给我看网络上的数据,也别给我看请哪个代言人的PPT。我要的是可以执行的、具体的方案。”
学姐听着手机里的回复,用无名指向耳后勾拢长发。
“下周五之前,”她说。“你要还是这个样子,就等HR的通知吧。”
她挂断来电,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你明天把我手下的那个杨丽娜调走。”
学姐听着手机里的询问,另一只手涂抹着车窗上的雾气。
“对,就明天。我不想再看到她。”
学姐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了中央扶手上。
车里安静了很久。
“学姐。”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学姐没有看我。她的胳臂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望着车外的雨。
“对了,嘉年。”学姐转头看向我,“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大学里有那种企业赞助的广告文案比赛。”
“没错。”
“获奖的作品,企业可以采用吗?”
“好像是可以。”
“学生们对这种比赛怎么看?”
“参加过的人都觉得还行。不管得不得奖,都能攒一份作品,方便将来找工作。”
“比赛结果会公示吗?”
“会。”
“必须公示?”
“应该是必须的。公示能体现公平透明,也能证明学生参与的经历。”
学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我问。
“我想着靠你们学校的比赛解决问题,但要公示的话……算了。”
“为什么不能公示?”
学姐什么都不说,她的手指又开始敲起了方向盘。
“学姐?”
“要是传出去……我父母就知道了。”
“他们知道就知——”
“不行,”学姐摆摆手。“用这种办法,传到他们耳朵里,等于明说我管理失责。”
“那找广告公司呢?”
“项目进度已经落后了,我争取不到更多的时间和资源。”
“你能找‘新城大’的同学帮忙吗?”
学姐摇了摇头。“‘新城大’的主流是升学,大部分人对专业没什么热情。有的人在大学开学前就准备考研了。我的同学……没什么实践经验,指望不上。”
我们都不说话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学姐。”
“嗯。”
“还是用我们学校的比赛吧。”
“可是……”
“解决问题优先。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学姐点了点头。“……好吧。”
“我也参加比赛,”我说,“我帮你。”
“嗯。”
学姐换了档,启动车子。“只有这个办法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转动方向盘,调转车头。车灯切开雨雾,照亮了前方的路面。
学姐把车子开回到修车行前,我下了车。
我刚走到屋檐下,她叫住了我:
“嘉年!”
我转头看她。“怎么了?”
学姐降下副驾驶位的车窗,俯身看着我。“饺子。”
“什么?”
“饺子,”学姐重复了一遍。“你记住,是饺子。”
学姐把车窗升上去,将车子驶回机动车道。我看着她的车尾灯逐渐被雨雾吞没,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饺子……?”
我小声地说了一遍。还是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