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园举办广告文案比赛的那天，终于放晴了。
我在系内的通知群里看到了比赛的消息。下午的课程一结束，我骑上自行车，赶去创业园。
我沿着人工湖边的道路骑行。路边的草坪上，散落着栾树的果实：浅棕色的果皮被雨水泡得发胀，露出了乌黑的籽。经过图书馆大门下方的阶梯时，我远远望见在创业园中心围成四边形的综合楼。
抵达园区外围，我把车停在“电信”营业厅前的空地，落了锁。
营业厅的隔壁是“书友咖啡屋”——一家由学生经营的小店。店外的大遮阳伞下摆着小圆桌和藤条椅，立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本月特惠，第二杯半价，欢迎同学们光临。”店里除了咖啡，也卖点心类的面包和书籍相关的文创商品。这家店由中文系的学生创立，会将一部分收入捐给图书馆，用来维护和增加藏书。
我穿过街道，直奔综合楼，走入楼宇间的方形中庭。
中庭的草地上有灰色地砖铺出的蜿蜒道路。砖缝间长出了黄绿相间的杂草。东南角栽着两棵鸡爪槭，一棵叶子正红，一棵还带着绿。两棵树的叶片下都长着紫红色的翅果，像成群攀附在枝条上的蝴蝶。斜对角的桂花树已经开过了，枝头挂着褪成褐色的枯花。
走进一楼走廊，我看到有个男生在招人组建团队。他留着蓬乱的卷发，穿着黑色卫衣，分发的蓝色传单上印着日式动画风格的人物。
他拦住我，递给我一张传单。“哥们儿，对制作游戏有兴趣吗？”
我摆摆手，躲开他，走上楼梯。
比赛会场位于二楼的小型报告厅，场内人还不多。担任主持人的女生来自学生会，正在演讲桌后整理文件。我在前排就坐，把单肩包塞进桌下的储物格。环顾四周，我没看到认识的人。
闹哄哄的声音从室外传来，广告专业的学生涌进会场。随着他们落座，会场被坐满大半。我和人群中的陈澄对上视线，她微笑着挥了挥手。我抬起手，点点头。
主持人站起身，调试桌上话筒的高度。会场里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各位同学，欢迎参加本次的广告文案比赛。”主持人带着混响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我下面说明一下基本的规则。”
她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本次比赛的参赛作品要有等于或小于三十个字的广告语，提交一百字到五百字的长文案或创意脚本。允许两到三人组队，但要标明队长和第一作者，可以请一名指导老师协助。提交的截止时间是下周五晚上八点，逾期不候。”
“以下是注意事项。”主持人把另一份文件挪到手边。“参赛作品必须确保内容原创，符合《广告法》及品牌调性。一经发现抄袭，或者使用任何AI生成的内容作为核心创意，取消比赛资格。”
“本次比赛的赞助方是本地企业‘双梓食品’，设立一等奖一名，提供奖金。比赛主题为……”主持人顿了顿，“冷冻食品。接下来，我将分发比赛专用稿纸。”
主持人把稿纸分给第一排的同学，稿纸一张接一张地往后传。会场里又响起说话声，填满了报告厅的每个角落。回到演讲桌的主持人关掉麦克风，音箱“嗡嗡”地响了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稿纸，愣住了。
……冷冻食品？
——“嘉年，你记住，是饺子。”
我坐直身子，收回压在稿纸上的手，握成拳头。我的喉咙发干，脑子里有根筋在跳——连接到心脏似的砰砰作响。
“嘿，杜嘉年！”
“……啊！”
我猛地抬起头。陈澄站在桌边，歪头看着我。
“怎么了？”她问，“你这就开始想创意了？”
“啊，嗯……”我看向别处，“我在想创意。”
“你要不要和我组队？”
“我……我想一个人参赛。”
“人多力量大嘛，”陈澄说，“我们又是好搭档。”
“不了。我一个人就行。”
“好吧。我不强求你。”
陈澄隔着过道，坐到我对面的座位。
“你有听梁姐姐说什么吗？”
“你指什么？”我问。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变轻了。
“她不是‘双梓’的……”陈澄看了看左右，“她在‘双梓’工作吧？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次比赛的事？”
“没有。”我双手抱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好吧。你打算做什么方向？”
“我……还没想好。”
“冷冻食品啊……”陈澄用指尖梳理着头发，“会不会是饺子、汤圆之类的？”
她说“饺子”的时候，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感觉是这些东西，”陈澄说。“超市冰柜里很多呢。杜嘉年，你有没有吃过——”
“可能是预制菜。”我说。
“预制菜？”
“嗯。近几年不是挺火的吗？”
“欸？可是……预制菜也不全是冷冻食品吧？”
“我看过新闻报道的大型行业展会，里面提到冷冻的成品菜肴很有市场前景。包装一拆，加热一下，在家也能端出来饭店里的大菜。”
“原来如此，”陈澄点了点头，“听起来还行。如果是新产品，开发那种预制菜的可能性应该比传统的速冻食品大。”
“嗯。”
“我也许该换个押题。预制菜啊……”陈澄的拇指抵在嘴边，“是不一样的方向呢……”
“陈澄。”
“嗯？”
“我想一个人待着，想想创意。我们下次再聊吧。”
“啊……行吧。”陈澄轻叹一口气，站起身，“那你慢慢想。”她从我身边经过，走向后排。
我左手扶着额头，盯着桌上的稿纸。
我完全无法思考。确切地说，我因为知道答案而心乱如麻。
——“嘉年，你记住，是饺子。”
我知道……学姐已经告诉我了。
我不能用。不，我可以用。我可以用，只要我不说。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和学姐知道。
我的手指攥紧了稿纸的边缘。
这不是作弊。我只是……知道了一个方向。方案是我自己写，创意是我自己想——我只是知道具体的主题是什么。陈澄什么都不知道，也能靠自己猜出主题。陈澄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不算作弊。算吗？
——“我也参加比赛，我帮你。”
我已经说了那种话了……
报告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结伴离去。担任主持人的女生把喝完的纸杯丢进垃圾桶，发出“咔哒”的碰撞声。
——“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重复了一遍学姐的话，把稿纸收进单肩包的外侧口袋，站起身。我的膝盖撞到了桌下的储物格。我没管疼痛，走向后排。
“陈澄，方便说话吗？”
陈澄放下手机，对我露出笑容。“你改主意了？”
“呃，你指什么？”
“你不是想和我组队吗？”
“啊，不。我还是想一个人参赛。”
“什么嘛……”陈澄噘了下嘴，“那你要说什么？”
“我想……让你教我一些广告写作的技巧。”
“欸？”
“我之前也参加过比赛，”我说，“但没掌握到什么要领。广告专业是这方面的好手，我想你比我懂得多。”
“所以你想让我教你？”
“没错。”
“你很想要奖金吗？”
“我想赢，”我说，“但不是为了钱。”
“你说话好怪哦，”陈澄皱了皱眉。“你想赢比赛，却不想要奖金？”
“我……”我移开视线，“我主要是想学点东西。我不想硬着头皮乱写。”
陈澄盯着我，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身，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好吧。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请你喝点什么吧。去‘书友’怎么样？”
“都行。”陈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