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我约学姐回“一中”看看。刚走到校门前的上坡,我就看见她站在电动伸缩门前。
“嗨,嘉年。”学姐对我露出微笑。
我走到学姐面前。“你工作顺利吗?”
“挺好的。”
“我们进去吧。”我说。
我向保安出示学生证,说明我们是毕业生。他放我们进了校园。
我们穿过操场,由中空长廊走进教学楼。一楼的教室门窗紧闭。门板上的课程表微微卷起,一片枯叶滑过水磨石地板。空气中有粉笔灰的味道。高三一班门旁的墙面砖上,残留着拍打黑板擦的痕迹。
学姐仰头看着班级牌。“现在高三在一楼了呢。”
“嗯。好像现在都这样。说是能把爬楼梯的时间省下来。”
“真是分秒必争哦。”
“是啊。”
学姐凑近教室的窗户。“桌上堆着的习题册可真不少。”
“我们那时候也差不多吧?”
“真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写完的。”
我们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前行,绕到行政楼。大厅的“荣誉墙”挂着红底黄字的展板,贴满学生的照片,最上面有弯弧形的“优秀毕业生风采”字样。
“学姐,”我指了指展板,“那上面有你呢。”
“哎呀,我都不知道呢。”
我们站在“荣誉墙”前,扫视着展板。
“我看到了。”
我指出第二排的一张照片。里面的学姐留着齐肩短发,身穿校服,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照片下方印着:“梁梓柔·新城大学”。
“这做法让人不好意思,”学姐说,“我现在都是休学生了。”
“嗯。”
我们并肩走向长廊尽头。广播室隔壁的活动室锁着门,蓝底白字的“通讯社”门牌还钉在门楣。
“看来通讯社还在。”学姐说。
“是啊。不过……”
我看到门窗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活动期间,请勿打扰。”
我皱起眉头。“现在的成员,架子不小。”
学姐呵呵一笑。“你这么想?”
“活动的时候,经常有支持我们的同学来投稿。这个告示装腔作势,让人不快。”
我靠近玻璃窗往活动室里看了看。围着一圈椅子的桌上,放着落灰的纸箱。墙上的往期校报褪了色,翘起的边缘在墙面留下一块白色三角。
“要是有人就好了,”我说,“能看看他们现在做的校报。”
“他们现在还会做广播吗?”
“应该还会吧。”
“真想看看现在的主持人是谁。要是能听到些有趣的对谈就好了。”
“嗯。”
“你还想去哪里看看?”学姐问。
“学姐,我……我有个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我们去看了操场边的那棵大悬铃木。黄绿相交的树冠在风中哗哗作响,伸展的枝干投下大片的阴影。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裂开的树皮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坛边缘的花岗岩缺了一角。
我和学姐坐在树下。操场笼罩在暖融融的金光中。橘红色的太阳悬在教学楼的檐角,邻近的云朵被染成红色。漫出来的光华往远处晕开,粉色逐渐淡成鹅黄,与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
“夕阳真美啊。”我说。
“你还好吗,嘉年?”
“我很好。我是说……我以前都在忙社团的事,从来没有注意过夕阳。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过对我来说,最不可思议的是像这样和学姐在一起。”
“你突然……说什么呢?”
我注视着学姐的双眼。她眉梢低垂,看着我的眼睛逐渐睁大,随即移开了视线。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学姐,我最近在想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在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是我的问题吗?都是因为我——”
“不是,”我顿了顿,“可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你来店里找我的那天,我很高兴;和你相处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是我的错吗?”学姐低下头,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是我让你不安吗?”
“不是的。就算有不安,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我们身边的变化太多了。我们却还想着能像以前一样。”
我望着远处的夕阳。光线越来越暗,云朵的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我发现了,”我说,“我已经不能堂堂正正地说喜欢你了。”
学姐的双手攥着衣角,什么都不说。
“学姐,你是怎么想的呢?”
学姐抬头看向我。“我可以努力。我们还可以——”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校园广播响了。
操场灯柱上的喇叭中,传出一个女声拖腔拉调的播报。那是一段录制的声音:
【老师同学们请注意,下周二将有视察组莅临我校开展教学督导工作,请各年级组、各教研组做好相关准备。重复播报——】
学姐哭了。她没有哭出声音。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低着头,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手背上。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双肩,薄薄的光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
学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止不住泪水。
我陪在学姐身边,直到她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