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冷空气就开始在城市中肆虐。遮蔽天空的灰色云层刚从缝隙中挤出阳光,随风而来的阴霾就吞噬天际,仿佛提前坠入黄昏。风卷着残叶和尘土,从道路刮进楼宇,呜呜作响。那凄厉的呼啸让我联想到惊悚片中的音效。
除了月底的校园文化节,十一月没什么活动。外面很冷,我在中午躲在图书馆——那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光秃秃的杨树在风中左摇右晃,枝丫相互碰撞、摩擦,发出要折断似的声响。走在路上的学生们缩着脖子,脚步匆匆,露出的耳朵冻得通红。他们时不时会停下脚步,龇牙咧嘴或皱眉眯眼。
我在图书馆读书和阅览报刊,偶尔戴上耳机看一部电影。我读了一些屠格涅夫的作品,还读完一本有英语对照的《李尔王》。看过的电影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绿皮书》。俄乌战争没有要结束的迹象:双方捷报频传,但没有可信的阵亡数字。其他战争的新闻越来越多,没有一方是输家。
走出图书馆,我站在台阶上,缓缓地呼出一口白气。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很孤单。
***
那天中午,我坐在阅读区整理笔记,有人从身后蒙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挡住我视野的那双手十指修长,右手中指底部的老茧蹭到了我的眉毛。
“别闹,”我说,“这里是图书馆。”
“嘿,猜不出来吗?”
我笑着叹了一口气。“陈澄。”
“恭喜你,答对了。”
陈澄放下双手,坐到我的对面。她穿着浅蓝色高领毛衣,外套是一件杏色翻毛领夹克。
“你中午都待在这里吗?”她问。
“没错。”
“你不出去走走吗?”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这样啊……”陈澄用指尖梳理两下头发,“你有加入社团吗?”
“没有。你呢?我们学校有羽毛球社吗?”
“嗯~”陈澄摇了摇头,“没有。我加入了话剧社。”
“话剧社?你对表演感兴趣吗?”
“还好吧。我主要是给学姐帮忙。过了文化节,不是要解散人数不够的社团吗?”
“啊,对。我有看到学生会的通知。”
“你对话剧感兴趣吗?表演啦、写剧本什么的。只是凑人头,过来聊聊天也很开心的。”
“你是专门来劝我加入的啊……”
陈澄微微一笑。“被你看出来啦。你想加入吗?”
“等下午的课上完了,我去看看再做决定。”
“好耶。我们专业下午课少,我先去话剧社的活动室等你。”
话剧社的活动室位于活动中心的二楼,窗户上装着透光不透明的冰花玻璃。我经过走廊时,听到里面传出陈澄的声音:
“哇塞!学姐,你这做工也太好了。”
我敲了敲活动室的实木防盗门。
“请进。”门内传出一个男声。
我推开门,看到坐在室内中央的一对男女。
“你好,我是——嗯?”我看见站在他们身边的陈澄,愣住了。
陈澄戴着有黑色缎带包边的女仆头巾,穿着一身女仆装。她身上的黑色连衣裙缝着哑光纽扣,胸前的布料微微绷紧,撑出一道弧线。白色围裙的边缘绣着铃兰,系带在腰后打成一个蝴蝶结,左右的带子落在胯部两侧。她对我抬起手时,翻折袖口上的荷叶边轻轻颤动。
“女仆?”我皱了皱眉,“在这里?”
陈澄笑了笑,走到我面前,提起裙摆。“Welcome Home。”
“呃,我……”
“陈澄,”坐在桌边的男生站起身,“女仆实际上是不会表达欢迎的。”
陈澄转头看向他。“是这样吗,学长?”
“女仆在历史上是身份低微的劳动者,”男生走到陈澄身旁,“‘欢迎回家’是一种现代的浪漫想象。”
“原来如此,涨知识了。”陈澄看向我,“杜嘉年,这位是徐俊栋学长,话剧社的社长。”
“学长好。”
“你好啊。”
徐学长个子很高,身材匀称。他留着平头,长着一双大眼睛。自带弧度的嘴角让他看上去一直笑眯眯的。
“我听陈澄提到过你,”他说,“你是新闻专业的?”
“嗯。”
“我是中文系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现在大三。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还在考虑。”
“好。我来介绍一下,”徐学长向坐在桌边的女生伸出手臂,“她是副社长马玲玲。她是广告专业,和我一样大三。”
马学姐握着一副白手套,对我轻轻挥手。“哈喽哈喽。”
马学姐留着齐肩短发,顶着白色发箍,耳垂上戴着珍珠耳钉。她皮肤很白,大腿上盖着毛毯,身旁的桌上放着打开的缝纫工具包。
“学姐好。”我说。
“话剧社的好多服装都是马学姐做的。”陈澄左右转了转裙摆,“我身上这件就是。”
我看着陈澄身上厚实的布料。“学姐真厉害。”
马学姐掩嘴轻笑。“你嘴真甜。”
“这身女仆装是为哪个剧目准备的?”我问。
“我们以前创作的一个剧本,”马学姐说,“故事像福尔摩斯带着华生医生探案。我们用的是一位侦探小姐,带着自家的女仆当助手。演过两次了。”
“听起来很有趣。”
“我们还有两位社员,”徐学长说,“不过今天没来。一个是陈澄的同学——”
“是孙逸华,”陈澄说,“杜嘉年你还认识她吧?”
“嗯,她和我们一起做过小组作业。”
“还有一个人……”徐学长看向一个靠在角落的吉他箱。“他是我的同学,下次再介绍给你认识吧。”
“学长,话剧社平时的活动内容有哪些?”我问。
“创作剧本,然后排练,还有制作服装和道具,有很多事可以做。不过现在嘛……我们人手不足,先撑到来年不被学生会解散就好。”
“那今年文化节要准备的节目呢?”
“我们准备了一个双人小品来应付。你加入社团,平时记得来露个脸就行。你要是真的对表演有热情,不怕辛苦,我们再一起排练,你看怎么样?”
“加入社团后,我能看看你们的剧本吗?”
“你是想学习怎么创作剧本吗?”
“没错。”
徐学长点点头。“当然可以。我们很欢迎有创作能力的人。”
“行,我加入话剧社。”
我填写了马学姐递来的社团申请表。
“我带你参观一下吧。”徐学长说。
活动室有一大一小两个储物间,都收拾得很干净。大储物间排列着金属架,有序摆放着用防尘袋收纳的服装。小储物间存放着道具,还有用塑料文件袋保存的剧本。
东墙的展示架上放着硬壳证书,水晶奖杯,以及各种合影。徐学长指着照片中的往届成员,向我介绍当时表演的剧目。
“这场是表演了《雷雨》,”他说。“这边是表演了一小段《茶馆》,是和别的学校比赛。”
我扫视着挤在照片里的面孔。“以前的成员真多啊。”
“是啊。我大一刚加入的时候,有五十多个人,都不需要找群演。学长学姐们退出后,我招不到人,就成现在这样了。”
“过了下学期,学长也要退出吗?”
“唉,也是没办法。我对社团有感情。要是没有人能继续组织活动,做个告别也比看着被解散强一点。”
徐学长最后带我上了楼,看了看用来排练的三楼空教室。我们回来的时候,陈澄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马学姐从自己做的碎花布包里取出橘子,分给我们。我们四个人吃着橘子,又闲聊了一段时间。
我和陈澄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她围上了一条灰蓝交错的围巾。
“杜嘉年,你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学长学姐人都很好。”
陈澄没有和我道别,她一直跟着我走到停车棚。她站在路边,等着我把自行车取出来。
“怎么了?”我推着车,走到陈澄身前,“你不去坐公交车吗?”
陈澄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双手。“那个……”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和梁姐姐……怎么样了?”
“我们没有再联系了。”
“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
“……是这样吗?”
“抱歉,陈澄。我之前瞒着你,让你帮我。”
“没关系的,”陈澄摆了摆双手,“我已经不在意了。”
“你不用担心。话剧社的活动,我会好好做的。”
“欸?”陈澄眨了眨眼,“你是为了我才加入话剧社的吗?”
“嗯。你帮过我,我这次也帮你。”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叫你的,我……”陈澄的声音变小了,“我不是要你还给我什么。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转换下心情之类的……”
她看向别处,轻叹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随你的便吧。”
陈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我没意见。”她说。
我们走到校门口,陈澄转头跑向另一边的公交站台。我隐约听到她说了什么。
“陈澄,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见!”陈澄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