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下午稍晚时前往话剧社的活动室。
我从教室出来，穿过凉飕飕的中庭，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热绿茶。迎着冷风，喝下温乎乎的茶水，那种冬季特有的倦意散去不少。
我把剩下的半瓶绿茶塞进口袋，用来在路上暖手。
“嘿，杜嘉年杜嘉年！”陈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生，留着披肩发，头发从两边裹住脖子。女生看着地面，步伐很慢，下垂的胳臂在身体两侧小幅度地摆动。
“真巧啊，”陈澄走到我面前，“你是要去活动室吗？”
“没错。”
“我们一起吧。”陈澄看向身后的女生，“逸华，他是杜嘉年。你还记得吗？”
“我们之前在课上见过。”我说。
孙逸华低着头。“嗯。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三个人向活动中心走去。
孙逸华贴着陈澄走，拽了拽对方的衣角。“他今天会来吗？”她小声问。
“应该会吧，”陈澄说。“徐学长要是来，他也会来。”
“陈澄，你们在聊什么呢？”
陈澄看了我一眼，接着对孙逸华微微一笑。“我们聊帅哥呢。”
“哎呀，”孙逸华拍了下陈澄的胳臂，“你别说出来嘛。”
“帅哥？”
“嘿嘿，是话剧社的一个成员啦。你还没见过。”
“啊，是徐学长的那个同学吗？”
陈澄点了下头。“嗯。就是那个学长。”
“他长得很帅吗？”
“该怎么说呢……”陈澄摸了摸后颈，“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我们进入活动中心，上了二楼。刚从楼梯口拐入走廊，我就听到活动室的方向传来吉他的演奏声。
陈澄转头看向孙逸华。“看来他在呢。”
孙逸华双手捂住嘴。她肩膀颤抖，指缝间漏出笑声。
走到活动室的门前，演奏声停止了。我推开活动室的门，看到一个男生背对着我们，歪坐在椅子上。
男生有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抱着一把民谣吉他，右手敲打琴箱，“砰砰”两声后继续演奏。他左手的五指不断地变换和弦，在琴颈上滑动；身体随着扫弦、勾弦、点弦以及在演奏中穿插的打板声而摆动。
我站在门口，听着男生的演奏。他摇头晃脑，偶尔仰起头。我能看到他的高鼻梁和舒张的鼻孔。迟疑了好几次，我才确信他在演奏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
“怎么都站在门口？”马学姐出现在我们身后。
男生听到她的声音，停下演奏，俯身将吉他放进吉他箱。
马学姐从我们身边经过，用指节敲了敲防盗门。“阿杰，大家都来了。”
男生转过身来。看到他的脸，我愣住了——他是个俊美的白人。
他有着立体的五官，深眼窝，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皮肤白里透红，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痕。
“是留学生吗？”我问。
“阿杰”盯着我，皱起眉头。
“抱歉，我该说，呃，Hello？”
“你当谁是老外呢？”“阿杰”说。他一口普通话。
“啊？”
“阿杰，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马学姐说，“他是新社员。”
“我说怎么有点面生呢。”“阿杰”说。
马学姐走到“阿杰”身旁。“嘉年，这位是罗杰。他和社长一样，是汉语专业的学生，今年大三。阿杰，他是杜嘉年，新闻专业的大二学弟。他昨天刚加入我们。”
“你好啊，学弟。”
“学长好。”
马学姐笑了笑。“你别看阿杰长着外国脸，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是……这样啊。”
“难道要我给你看看身份证吗？”罗学长问。
“大可不必。”
孙逸华从陈澄身后走出来，小步挪到前面。“罗杰学长好。”
罗学长什么都没说，从吉他箱里拿出一沓乐谱。
孙逸华走到罗学长身边。“你刚才弹得好棒啊。”
罗学长用铅笔在乐谱上做着记号，没有抬头。除了小指，他的右手留着长指甲。
“学长刚才弹的是《加州旅馆》吧？”我问。
“是啊。”
“真厉害。你用一把吉他弹出了乐队的感觉。”
罗学长哈哈一笑，挪动椅子，面对我。“谢啦。”
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眼熟。他那头银灰色的头发让我想起一个人：和眼前的人相比，头发更长，性别也不一样。
“学长，去年动漫社纳新，你上台表演了？”
“对啊。”
“你男扮女装？”
“怎么了？”
“我看到你在后台脱掉假发。发现你是男生时，我吓了一跳。”
罗学长摆摆手。“那是为了演出。能玩音乐的话，我不在乎这种事。”
“你现在是兼顾两个社团吗？”我问。
“我退出动漫社了，”罗学长说，“他们喜欢Cosplay，乐队的活动太少了。”
“我也退出了，”孙逸华说。“我觉得动漫社没什么意思。”
罗学长看了孙逸华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修改乐谱。
“哎，杜嘉年。”站在窗边的陈澄对我招了招手。
“怎么了？”
“你没看出来吗？”
“呃，什么？”
“逸华喜欢学长呢，你这‘木头’。”
“是这样啊……”
我转头看去。孙逸华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眼睛没有离开过罗学长。
陈澄向孙逸华走去，马学姐来到我身边。“聊什么呢？”
“我们刚才在聊罗学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我的手掌在脸颊前晃了晃。
“是这样。阿杰的父母研究汉语，做过翻译，后来在国内定居。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我们这边生活。”
“原来是这样。”
“你用正常的态度对待阿杰就好，”马学姐说，“他讨厌那种……对外国人的区别对待。他对那种人很不客气，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陈澄后脚跟着地，连蹦带跳地来到我们身边。“杜嘉年，你觉得学长人怎么样？”
“与其说是‘帅哥’，不如说是‘美男子’。”
“对对，嘉年你说得很准确。”马学姐叹了一口气，“真可惜。阿杰从来不穿我做的服装。他只对和音乐有关的东西感兴趣。”
“学长很受女生欢迎吗？”陈澄问。
马学姐掩嘴轻笑。“毕竟他长着这么一张脸嘛。很多女生喜欢他的外表，就想接近他。不过……他只和态度平常的人来往。”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徐学长走了进来。
他拎着一个“罗森”的塑料袋，对罗学长举起来。“阿杰，我给你带了泡面和饭团。”
“就等你呢，兄弟。”罗学长接过塑料袋。“饿死我了。”
徐学长扫视活动室，露出微笑。
“人都到齐了啊。”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