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自己的房门，张瑾瑜收回了脚步。
她的母亲——陆婉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宝宝，给妈妈开门啊。”
张瑾瑜轻叹一口气。“我的神啊……”
她小步踏着脚下的地毯，在原地转了半圈。
“宝宝，我给你买了好多点心呢。”
“等一下！”张瑾瑜大声说。
“快开门啊，宝宝。”
“我都说了等一下！”
张瑾瑜皱着眉头去开门。她刚打开内门锁，外面的人就先转动把手，连门带人把她往后推。
“你锁门做什么？”陆婉钰问。她捧着一大束玫瑰。
“这是我的房间。”张瑾瑜还抓着门把手。“我已经高一了，不是小孩子。”
“假装成熟。在妈妈面前，你永远是小孩子。”
张瑾瑜什么都没说。她用鼻子哼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妈妈回来了，也不知道下楼打招呼。”陆婉钰瞥了眼身后，朝女儿的房间里扬了扬下巴。“都搬进去吧。”
“好的，太太。”
司机抱着成堆的点心包装盒，侧身走进房间。
“再把我买的那个花瓶拿上来，记得装点水。”陆婉钰看向女儿，“你难道不打算让妈妈进屋吗？”
张瑾瑜“噢”了一声，转身往房间里走。她和司机擦身而过。
“小淘气。”陆婉钰走进屋内。
她站在衣帽间前，左右扫视。
房间很宽敞，两扇玻璃折叠门分隔开了卧室和学习区。卧室铺着提花地毯，摆着一张意式布艺床。挨着床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现代画家朱理存的《踏歌图》：蓝灰色调的满月夜，五个带着醉意的藏族女性从一颗高原古柳前经过。床尾斜对面的墙角有两个矮脚沙发，摆在中间的弧边小茶几倒映着灯光。
陆婉钰走到房间中央，皱了皱眉。“什么味道？”
“松节油的味道，”坐在床沿的张瑾瑜看着外面，“我刚才在练习。”
折叠玻璃门外的学习区是个封闭的大面积阳台。透过书桌对着的落地窗，能看到冬日傍晚阴沉的天空。摆在边缘的书架前立着画架，旁边的置物架上杂乱地放着绘画工具。
司机带回来一个陶罐。陆婉钰拆掉包花纸，把玫瑰插了进去。“放床头柜上。”
看到家政员用托盘端来茶壶和茶杯，她坐到了沙发上。
“太太，”司机走过来说，“我回公司了。”
“去吧。”陆婉钰接过家政员递来的红茶，“宝宝，过来陪妈妈喝茶。”
“不要。你这次又去哪里了？”张瑾瑜问。
“我不是给你发照片了吗？我从巴黎出发，去了桑利斯。”
“我只看了一张你在海边的照片。”
“我又去了‘贝壳湾’，那时候我快回来了。哎，”陆婉钰叫住了家政员，“你去楼下，冰两瓶刚送来的香槟。”
“好的，太太。”
“我回国后还去了新疆的赛里木湖呢，”陆婉钰继续说，“我叫你和我一起去，你没去，真可惜。湖上还浮着冰呢，特别壮观。”
“陪着你又不能写生。已经开学了，我没时间。”
“寒假的时候，我看你一直在练习。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多放松放松。就我们家这条件，你随便上个大学，在公司挂个闲职，到处转转，再——”
“再随便和一个得到你认证的‘好青年’约会是吗？”
“哎，这种事不能随便。”
“真像你说的那样活着，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任你摆布。”
“我是在考虑你的将来。妈妈不是不支持你。可当画家，当艺术家，都太脱离实际了。”
“我没说过要当画家。奶奶夸我画得好，我也喜欢。有一技之长不是坏事。”
“我是看你太辛苦了。你要是累到最后，没个结果，不是浪费青春吗？还不如多出去玩一玩，活得简单快乐——”
“像你一样呗？”
“你这是什么态度！妈妈我哪里做得不好？家里哪件事不是我在操持？”
“家里哪件事需要你动手啊……就知道瞎转悠。”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一点也不尊重我！你爸爸忙工作，不知道照顾我的感受，你也这么对我！到现在了，你还念着你那欺负我的奶奶……你们张家人都一个样子，薄情！冷血！”陆婉钰抽出一条手帕，把脸埋了进去。
“唉，又开始了，”张瑾瑜站起身，“你就演一辈子受害者吧。”
“嗯？”陆婉钰抬起头，“你去哪里？”
张瑾瑜什么也不说。她走进衣帽间，套了件短款羽绒服，戴上一顶毛绒贝雷帽。
陆婉钰攥着手帕，在墙边探出头。“你要去哪里？”
张瑾瑜拿起一个托特包。“画室。”
“外面雪还没化呢，冷。”
“我不怕。”
“我叫司机回来送你。”
“我自己去，你别给爸爸添乱。我不在家吃晚饭了。”
张瑾瑜刚走出衣帽间，陆婉钰从背后抱住了她。“我们不去！”
“你干嘛？”
“宝宝，你就陪妈妈一天吧。”
“你放手！”
“我不！”
“信不信我咬你？”
“你敢！”
“啊——”
陆婉钰把手臂缩了回去。
“哎呀，”她跺了下脚，“你要气死妈妈呀！是不是到叛逆期了？这么不听话！”
张瑾瑜推开房门。“我只是长大了。”
她走到一楼大客厅的时候，母亲的哭声从二楼传了下来。
张瑾瑜停住脚步。“我的神啊……”
她转过身去，仰头看向自己的房间。“妈妈，妈妈。”
陆婉钰走出来，靠在护栏边，用手帕擦着眼泪。
“等我回来，我会陪你的，”张瑾瑜望着母亲说，“我得先做好自己的事。”
“好，好，”陆婉钰用手帕擦着眼角，点了点头，“妈妈等你。”
“那我出门了。”
“早点回家。”
张瑾瑜走到室外。庭院内的腊梅在灌木中散发着幽香，青苔装点的生态小池里流水不止。她踩过铺在地上的石英砖，走出家门。别墅区的道路两侧还堆着积雪，湿润的水泥路面脏兮兮的。
张瑾瑜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她叫了一辆车，将目的地定在城市最东端的“古镇”。她在下车后去“罗森”便利店买了草莓牛奶和三明治。坐着吃关东煮时，她注意到外面下起了小雪。
张瑾瑜走到店外，压了压头上的贝雷帽，随后步入古镇的巷道。她躲在那些仿徽派建筑的屋檐下，沿着石板路前往美术补习班。黑夜还没有降临，但乌云让古镇变得阴暗。
远处传来火车碾过铁路的噪音。
张瑾瑜捂住耳朵，走出小巷，来到宽阔的道路上。她望着一列锈迹斑斑的货运火车从铁路桥上驶过。金属碰撞的声响随着末尾的敞车远去，留下呼啸的风。
等到火车从视野中消失，张瑾瑜拽了下肩头的包带，顺着坡道往桥下走。隔开寒风的桥洞光线昏暗，潮湿又安静，回响着她踩过沙土时发出的摩擦声。
啊哈哈——哈哈哈！后方传来的大笑让张瑾瑜打了一个寒颤。
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盯着地面，继续往前走。
“他就是个垃圾，”一个少年说，“我能让他跪在地上哭。”
“哎哟喂~我看你根本就没见过他吧。”一个少女说。
“和你说你也不懂。我啊……”
少年的话语在桥洞中回荡。张瑾瑜听到一阵嗡鸣声从身后传来。
她刚要循声看去，少年站在平衡车上，出现在她的身旁。“嗨，美女。”
张瑾瑜的身子向后仰，同时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少年嬉笑着加速向前。他的同伴站在同款的平衡车上，追了过去。“你他妈搞笑哪！”
回过神的张瑾瑜在原地“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少年在前方看了张瑾瑜一眼，接着操控着平衡车回来，跟在她身旁，双手插兜。“嗨，美女。你看我帅不帅。”
张瑾瑜目视前方，没有理会少年。
“美女，给爷笑一个。”
张瑾瑜只是朝着出口走。
“嗯~啧啧啧啧……”少年砸着嘴，落在了张瑾瑜的身后。
看到少年从自己的身边走开，张瑾瑜呼出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突然冲过来，抢走了她的托特包。
“什……！”张瑾瑜愣了一下，随即跑向少年，“喂！还给我！”
回应她的是少年少女的狂笑。
“喂！可恶……”
张瑾瑜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扶着墙，大口喘气。
“再跑啊再跑啊！怎么不跑了？”少年在远处大声叫喊。
“混蛋……”张瑾瑜低下头，眼角泛出泪水。
“哎哟，急哭啦？”少年把手上的包丢给同伴，“哎嗨嗨嗨，快给爷笑死——”
少年的话没说完，发出一声闷哼。
张瑾瑜抬头看去，少年顺着坡道滚到了她的身前。侧躺的少年身上沾满泥土，龇牙咧嘴地捂着后背，浑身颤抖。
张瑾瑜望向少年滚过来的方向——桥洞出口有个男性的身影。对方身上的外套在风中摆动，脸上有镜片的反光，嘴里喷出两团浓厚的白雾。
“车不错，小子。”那人说。少年的平衡车被他从高处抛过来，重重地砸在桥底。撞击声响彻桥洞。
“把包给我。”那人对少女说。
少女抛下平衡车，扭头就跑，那人一把抓住了包带。
“我错了！”少女带着哭腔大喊，“你别过来！”
“我叫你把包给我。”
少女赶忙把缠在手臂上的包带解开，逃跑了。
那人朝张瑾瑜走过来时，少年晃悠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少年看了看自己那辆外壳碎裂的平衡车，踉跄着朝反方向走去。
“你该往有光的地方走，同学。”
那人走出阴影，张瑾瑜认出了他。
“是学长吗？”张瑾瑜问，“通讯社的杜……嘉年学长？”
杜嘉年愣住了，随后看向别处。
“你认错人了，”他把手上的托特包递给张瑾瑜，“你的包。”
“谢谢。学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杜嘉年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你认错人了。”
“你在……做什么呢？”
“就这样。”杜嘉年背朝张瑾瑜，挥了挥手。“你下次小心点。”
望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张瑾瑜小声嘟囔起来：
“你这和默认有什么区别……”
她保持着距离，跟在杜嘉年的后面。直到进入一家招牌是“怀旧影院”的店，对方都没有回头看她。
张瑾瑜推开店门，掀开棉被改成的门帘，看见杜嘉年和一个中年人在隔着柜台聊天。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中年人说。
“没有，”杜嘉年重新戴上眼镜，“坐得太久了，出去走走。”
中年人瞥见了张瑾瑜，把双臂抱在胸前。“怎么，嘉年。你终于变成小流氓，拐骗起小姑娘了？”
“你说什么呢，田伯伯？”
田峥嵘对门口扬起下巴。“你自己看吧。”
杜嘉年转身看到张瑾瑜，挠了挠头。“服了你了，竟然跟了我一路。”他走过去，掀开门帘，“走吧。我送你。”
两人走到店外。“你想什么呢？”杜嘉年问。
“我就是……好奇。学长你不应该在上高三的晚自习吗？为什么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我有我的原因。你要去哪里？还是回家？”
“我要去‘魁峰画塾’。就是那边的美术补习班。”
“我送你过去，不过你别问我的事。”
“好吧。”
张瑾瑜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朝手心哈出一口气。
“你等我一下。”
杜嘉年返回影院，出来时手上拿着两罐加热过的椰树牌椰汁。
他递给张瑾瑜一罐。“喝吧。”
“谢谢学长。”
杜嘉年走在前面，张瑾瑜跟在身后。两人在拽开拉环后同时喝了一口热椰汁。
“真冷啊。”“真暖和啊。”
两人一前一后说出了不同的感想。
杜嘉年看向张瑾瑜，笑了笑。“居然同时说出了不一样的感慨。”
张瑾瑜也露出了微笑。
“呵哼，这可真有意思。明明……啊……”杜嘉年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我……”他抬起手，又放下，“我不该笑的。我……算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望着杜嘉年的背影，张瑾瑜又喝了一口热椰汁。她品味着温暖和甜蜜，在余下的路上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