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你好像有话要说。”
“没有。”
瑾瑜穿着我的外套,走在前面。她踩到积雪时,脚下发出“沙沙”声。
“你想抱怨就抱怨吧,”我说,“我听你说。”
“你少管我。”
我轻叹一口气。“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到天涯海角吗?”
我们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了。街道上行人寥寥,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消散。隔着朦胧的夜色,我能望到河东的大十字路口,斜着相对的农贸市场和“装潢家俱城”现在一片昏暗。
视野中出现“装潢家俱城”的公交站台时,我跑到瑾瑜身旁。
“你别再走了,”我说,“休息一下吧。”
“哼。”
我绕过广告牌,坐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对瑾瑜招了招手。“你过来吧。”
瑾瑜坐到我的身边,用手掌撑住脸,看向别处。
站牌的下方有个堆得很粗糙的小雪人:两个苹果大小的雪球堆在一起,贴了两片撕碎的枯叶做眼睛。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捏着玩起来。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瑾瑜问。
“你指什么?”
“你别想糊弄我。直说了吧,你现在是不是想劝我找妈妈和好?”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愿不愿意和好那是你的家事。”
“你少来这套,”瑾瑜忽的一下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性格,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会乖乖回家?”
“你说什么呢?”
“还在装蒜!你下车的时候,满口答应。”
“那只是应付而已,我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行啊,你也把我当小孩子是吧?”
“唉,”我微微摇头,“你要是想发脾气,你就冲我来吧。”
“你这……”瑾瑜瞪着我,向前挺胸,双手握拳。“你见鬼去吧!”
我什么也不说,低头看着掌心,把雪球捏得更圆。
瑾瑜站到我身前,夺走雪球,用力丢在我的头顶。“你见鬼去吧!”
我拂去头发上的雪。“随你怎么说。”
“气死我了!”
瑾瑜快步走下站台,捧起一把雪,向我抛过来。松散的白雪顺着风飞到我的脸上。
我抹了把脸。“不怎么样啊。”
瑾瑜双手一握,捏出个雪球。“……可恶!”她向我抛了过来。
我侧身一躲,伸手接住了雪球。
瑾瑜接连向我丢来雪球。她发力不完整,雪球都落在了我的脚边。
看到瑾瑜停下来大口喘气,我走到她面前。
“消气了吗?”我问。
“没……”瑾瑜咽了口唾沫,“没有!”她通红的手还攥着雪。
“那你继续好了。”
我转身刚要走回去,背后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我立刻俯下身子,躲开瑾瑜伸过来的手,错身到她背后,用双臂从腋下架起了她。
“呃啊~!”瑾瑜胡乱扑腾着悬空的双脚,“你放开我!”她的脚后跟踢到了我的小腿。
“你这小坏蛋,居然想把雪塞进我的衣服里。”
“你放我下来!”
“你不闹了,我就放你下来。”
瑾瑜左右扭了扭身子。挣脱不开的她垂下了头。
“瑾瑜,你别和自己较劲了,这件事就随它去吧。”
“可我……就是气得要命。”
“别管它了。”
瑾瑜点了点头。我放开了她,顺手把我的外套从她身上脱下来。
“我得穿一下,”我说,“我也冷。”
背朝着我的瑾瑜理了理头发,随后捶打似地晃了晃双臂。
“我答应你妈妈,只是明白她的心情。”我边说边把胳臂伸进袖管。“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瑾瑜还是背对着我。她把身上的羊毛背心往下拽了拽。
“别站着了,”我走向长椅,“我们坐着说话。”
瑾瑜双手掐腰,望了望道路两边。
她小声叹了一口气,走上站台,坐到我身边。“学长,我饿了。”
呵哼,瑾瑜的话让我忍俊不禁。
瑾瑜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你这闹完就饿,有点可爱。”
“什——咕!”瑾瑜把要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我先一步站起身,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去。“行了行了。你现在穿得少,别往雪地里走了。”
“……真火大,”瑾瑜嘟囔着说。
“你没吃晚饭吗?”
“吃得少。我们家中午吃的年夜饭。”
“这样啊。我看看……”
我走到站台边缘,看向大十字路口。“装潢家俱城”西方的道路两侧停靠着成列的汽车,一直延伸到路口拐角。还有几家大型餐馆在营业,但那暖色的灯光令我望而却步。想到里面挤满预约了年夜饭的食客,我就觉得店内没有我们两个人的位置。
我望向另一边,看见一个老人在费力地蹬三轮车——他的车上放着一台烤红薯炉。
“哎!卖烤红薯的,哎!”
老人听到我的喊声,把三轮车骑过来,停在广告牌后方的路边。
我走下站台。“老爷爷,还有烤红薯吗?”
“有,有。我看看……”老人抽出炉子上的圆孔抽屉,查看起来。“还有一个,烤得很好。”
他拿出来的红薯个头很大。我用手指碰了一下,还很热。
“你称一下吧。”我说。
“小伙子,我们商量一下。我炉子里还有两个烤雪梨,三个装一起算你五块,我省得拿称出来了,你看怎么样?”
“这样吧。我给你六块,祝你来年生意顺心,你帮我把雪梨用刀切好。”
老人笑了笑。“那好,那好。”
他先用报纸包住烤红薯,放进塑料袋,再把烤雪梨各放进一个纸碗,用水果刀切片划开。软糯的梨肉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汁水流出小半碗。
我接过老人递来的塑料勺,付了钱。
走回瑾瑜身旁,我递给她一个纸碗。“先吃这个吧,润润喉咙。”
“谢谢。”
我把烤红薯塞进了外套口袋。脱下来给瑾瑜披上时,我让口袋朝上,免得红薯被压扁。
坐下后,我喝了一口烤雪梨的汁水。清甜的滋味充盈整个口腔,温热的感觉在我的腹部扩散。
“真好喝。”瑾瑜说。
“的确呢。”
我用勺子从干软的皮上挖下果肉,看着街景,边吃边喝。
农贸市场东边的大屏幕突然暗了下来。再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播放着“春晚”开始前的报时广告。
“已经八点了啊。”我望着屏幕小声说。
晚会开场的歌舞表演很闹腾。我隔得远,看不清走过场的演员有哪些。主持人上台,我从声音判断出在说话的是尼格买提。
“这个主持人是少数民族吗?”瑾瑜问。
“你说‘小尼’吗?”
“好像是这么称呼他的吧。我不怎么看电视。”
“他是维吾尔族。字幕一般给他标‘尼格买提’,我也不清楚他的全名是什么。那块屏幕这么远,你都能看得清?”
“你看不清吗?”
“不大行。我近视,眼神没你好。”
我接过瑾瑜手上剩下果皮的纸碗,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丢进垃圾桶。
“烤红薯等下再吃吧,”我说,“你放口袋里暖暖手。”
“嗯。这个主持人好像笑得更自然。”瑾瑜望着屏幕。尼格买提正在送上新年祝福。
“自然?”
“没有太多表演的感觉。他身边的女主持人笑得就很假。”
“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吧。尼格买提主持过不少综艺节目,我想他和其他注重端庄的主持人不同,不排斥娱乐观众。”
“他主持过什么节目?”
“大都是央视二套和三套的节目。最近应该是《开门大吉》,早年当过《开心辞典》的主持人,也是猜谜节目。那个你知道吗?‘恭喜你,答错了’。”
“我听别人说过。”
“最早就是《开心辞典》传出来的说法。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都是‘小尼,小尼’的叫他。我记得他父母很担心他的工作状况,有一期节目专程……啊。”我不再说了。
“我们吃烤红薯吧,”我说,“一人一半。”
瑾瑜把烤红薯递给我,让我分。我掰开后,从她那里撕过来一角报纸。
“学长,你为什么和你妈妈吵架?”
“你现在问我这个啊……”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我妈带了个男人回来,”我说,“她要开始一段新关系了。”
“这也……太糟了。可为什么你看上去反应一般。”
“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这你知道的。”
“可是……”
“瑾瑜,你是在担心我吗?”
“才没有呢。”瑾瑜把手上的红薯掰开,分给我一块。“你帮我吃一点,我吃不下了。”
“好啊。”
吃完烤红薯,收拾好垃圾,我站起来活动筋骨。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主要是少年儿童。他们聚集在街头巷尾,堆雪人或者放鞭炮玩。
“你回家吧,”我对瑾瑜说,“我也回去。还在过年,我们总得回家。”
“你真的要回去吗?”
“我没事的。”
“那……外套给你。”
“你穿着吧,下次见面给我也行。”
瑾瑜把外套推到我手边。
“好吧,”我接过穿上,“再见。”
“嗯。”瑾瑜轻轻挥手。
看着她走远,我转身离开站台。
雪已经停了,街道变得吵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连绵不断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大大小小的烟花在高空炸裂。
我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插进口袋,低头往前走。
没走多远,我的背后传来急速接近的脚步声。我皱起了眉头——那踩到雪上的动静我今天已经听够了。
我转身看去。“你又想偷袭……嗯?”
跑到面前的瑾瑜用双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头被压得低下去,她柔软的嘴唇触碰到我的脸颊。瑾瑜冰凉的亲吻中带着一丝温度,还留着雪梨的香气。
她轻轻推开我,跑到不远处,对我露出微笑。
“过年好。”
一朵火红的烟花在黑夜中绽放,瑾瑜的脸庞染上了绯色的光彩。
她仰头望了望天,手背在身后,走向沉浸在祝福中的人群。
我捂着脸颊,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