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夏安安刚转到我们班。
当时正值下午,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书,风从外面吹到脸上,带来滚烫的温度。
起初我早已注意到教室外的脚步声,平时我不会去理会只是照旧看着书,但是那一天,似乎也有天气的原因,我感到无比的燥热。
我不自觉地抬起头,目视着班主任和她领着的小女孩走入教室。
女孩一步步走向讲台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到了她的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浅金色的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衣角处绣上了几束蒲公英,袖口仔细挽到小臂,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会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甩动。
“大家好,我叫夏安安,夏天的夏,平平安安的安安。”
面对全班同学的目光,她没有丝毫胆怯,扬起笑容这般介绍着自己,眼神干净又澄澈。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然而我并没有想到,她在将来会成为我的竞争对手。那时候,我是全校公认的神童,大大小小的考试从来都是稳居第一,获得的奖状更是能够贴满一面又一面墙,可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打破了我世界里所有的平静与骄傲。
她来以后,我们经历了第一次单元考试,我输给了她,只得了第二名。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聒噪了。
我攥着自己的试卷,目光死死盯着印在上面的“99”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
就当我扭头寻找着这一次的第一时,我无意间撇到了夏安安的试卷。
——“100分”
我瞪大了瞳孔,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反观她只是低头轻轻抚平试卷的褶皱,眉眼间没有半分炫耀,只有淡淡的平静。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要永远当个失败者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那个晚上回家后,我磨磨蹭蹭地走到父亲面前,小声报出自己的成绩并将试卷拿给他看,听到结果后,他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那份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我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过了很久,他才对我开口。
“下次再拿不到第一,就给我在书房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随手将试卷放在桌角,不过可能是没放稳的缘故,那试卷从桌面掉下,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
那以后,我的童年就只剩下做不完的习题和父亲严厉的目光,连空气里都飘着压抑的气息。我也再没有可以看书的时间,与之替代的,是一遍遍地刷题、背书。
…… ……
“前方到站,X县汽车站,请各位乘客携带好个人行李,准备下车”
耳边重复着大巴内的广播声,我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蒙上了一层黑纱。
大巴驶入车站广场,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燥热又潮湿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比车厢里的空气更厚重,裹着熟悉的烟火气,瞬间将我包裹。我拖着旧行李箱,跟着人流一步步走下车,双脚踩在车站粗糙的水泥地上,那种踏实又陌生的触感,让我忽然清醒——
我真的回来了。
车站广场不算大,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接送亲友的私家车,还有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归乡人。耳边全是熟悉的乡音,吆喝声、交谈声、车轮滚动声,它们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没走几步就有一位拉车师傅凑上来,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
“小伙子,去哪?县城里还是乡下?便宜又快!”
“呃……不,不用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拖着行李箱继续向车站外面的公路走去。
“呼……”
我突然驻足在原地,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面对这些熟悉的景象,我试图找到一些陌生的痕迹,不过,这里和我离开时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挺好的。
我就这样继续走着,没有立刻联系老王,也没有回家,只是拖着行李箱,我想起了自己刚来到M市的时候,真是如出一辙……
不过自己在这可不会迷路,算是一件好事吧。
我顺着自己的感觉又走了些许路程,我的脚步很慢,走着走着,身旁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校门,麦黄色的门柱庄严肃穆,顶端的校名“X县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这是那个男人任教的地方,也是X县唯一的重点高中。
那年,我没能如愿考进这里。
校门两侧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历年高考状元的照片和喜报,它们透露着这所重点高中独有的荣光。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地疏导着进出的车辆和学生,偶尔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结伴走过,笑容明媚、步履轻快,彰显意气风发。
如果走进学校的大门,会发现正前方有着一个很大的花坛,花坛中间躺着一块很大的扁状大理石,上面刻着“勤学笃行”四个大字。
我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远远地望着校门里。教学楼依旧是当年的米黄色墙面,透过窗户隐约能够看到
教室中的状况,大多数学生都在埋头做题。
我停留了一会,很快便离开了这里。
我不想遇到那个男人。
与此同时,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顿时加快脚步,身体似乎又充满了活力。
它隐藏在县城的深处,是个难得的静谧与温柔之地。
当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声时,我意识到终于到了。
老街。
这就是它的名字,很普通,但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加令人回味。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夜色浸得微凉,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带着几分湿滑的触感,不像广场的水泥地那般坚实。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被老街的寂静放大,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零星的犬吠交织在一起,格外有烟火气,也格外孤独。
老街不算宽,两旁的房屋都是低矮的青砖灰瓦,在夜色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轮廓,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有的已经破损卷曲,却依旧倔强地垂着。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一间挨着一间,没有华丽的装修,只有简单的招牌,字迹斑驳却清晰可辨,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最靠近街口的是那家卖鸭血粉丝的老店,我向它走去,店里老板娘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收拾着餐桌,动作娴熟,一进门就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老鸭汤味。
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味道,无论吃多少次我都不会腻。
“晚上好,钱姨。”
“你是?嗯?!路一鸣!”
反复确认中,老板娘还是认出了我,脸上瞬间就笑开了花。
“诶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这里都忘了呢。”
“啊哈哈……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
过了一会,徐姨从后厨给我端来一碗鸭血粉丝,以及一盘煎饺,食物的香气瞬间激发了身体的进食欲望,令我口水直流。
“钱姨,我还没点呢……”
“诶呀,我还不知道你,快吃吧。”
我尴尬一笑,一碗粉丝加一盘煎饺是我永远不变的搭配,没想到即使几年没来,徐姨依旧记得我的口味。
“唔……谢谢徐姨。”
我开始狼吞虎咽,鲜美的老鸭汤搭配上咬一口就爆汁煎饺真是太美味了,没一会它们就被我一扫而光。
“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没吃晚饭。”
“嘿嘿。”
这之后徐姨问我这些年都干什么了,我则将自己在M市打拼的经历都一一告诉她,至于离家出走的事,我闭口不谈。
“哟,有出息,当了作家,这个好。”
“也没有啦,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打工人。”
“诶,这个可不一样,这个有出息。”
有出息……
呵,可在那个男人的眼中,这不过只是一种不务正业罢了。
又聊了一会后,我付完饭钱,向徐姨道别,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下次把她也带过来吧。”
我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
我知道徐姨说的是谁。
“嗯。”
可是真会有这一天吗?
我就这样出了门。
老街的风很轻,吹过青砖灰瓦,吹过屋檐下的布幌,也吹过我额前的碎发,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夏季的夜晚,很是凉爽。
但当我走到宾馆的时候,巨大的困意又突然席卷全身,等进入房间后,身体更是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倒在床上。
我闭上了眼,就这样糊涂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