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和早点摊的轻响吵醒的,揉着晨雾的、慢悠悠的声响,裹着 X 县独有的烟火气,钻过旅馆不算严实的窗户缝,落在耳边。
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铺在泛黄的窗帘上,揉开一片朦胧。
浑身的疲惫还没散透,后背贴着旅馆硬邦邦的床垫。熟悉的不适感让我愣了几秒,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在 M 市那间堆满废稿的小屋,而是在 X 县。
撑着胳膊坐起来,宿醉般的昏沉涌上来,昨夜大巴上的颠簸、车站的喧闹、老街的青石板、鸭血粉丝的鲜香,还有徐姨那句 “下次把她也带过来吧”,像揉碎的光影,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我掀开薄被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雾瞬间涌进来,裹着淡淡的水汽,还有远处稻田的清润气,一下子灌满了狭小的房间。
楼下的老街已经醒了,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泛着浅浅的光,偶尔有骑着三轮车的摊主慢悠悠划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轻悠悠的,在晨雾里散得很远。早点摊的铁皮炉子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面香、豆浆的甜香,飘在晨雾里,勾得人胃里轻轻发空。
简单洗漱了一番,对着镜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镜中的男人眼底带着红血丝,胡茬冒了一层,眼神里的迷茫比来时更重。
这三年在 M 市,熬最晚的夜写稿,被退稿无数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可回到这里,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攥着 99 分试卷、害怕父亲沉默的少年,连抬头看一眼县一中的校门,都需要勇气。
退了房,旅馆老板是个寡言的老伯,接过房钱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倒合了我的心意。
走出旅馆,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目的地,只是想顺着老街慢慢走,像小时候那样,不用赶时间,不用想成绩,不用怕父亲的目光,就只是走着,踩着晨雾,踩着回忆。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少了昨夜的刺耳,多了几分沉闷的轻响。渐渐地,老街的早点摊多了起来,炸油条的摊主翻着油锅里的面胚,滋啦作响,蒸包子的蒸笼叠得老高,白蒙蒙的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裹着鲜香,飘得满街都是。
我买了一根油条还有一个肉包,都还是以前的味道,很好吃。
路过修鞋铺,老师傅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慢悠悠擦着修鞋的工具,铜制的锥子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
小时候我的鞋子磨破了,那个男人总带我来这里修,我蹲在旁边看老师傅缝鞋,他就站在一旁,要么沉默,要么和老师傅聊几句,话题永远离不开 “学习”“成绩”。
再往前走几步,是那家老文具店,门刚开,老板娘正擦着玻璃橱窗,晨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露,擦出的几片干净地方,能看到里面依旧摆着老式的钢笔、方格本、橡皮擦,和我上学时一模一样。
“路一鸣,这支笔给你,以后我们一起考县一中”
又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忆。
初中那年,夏安安曾在这里为我买过钢笔。
当时她踮着脚,阳光透过橱窗落在她发顶,她的指尖划过一排钢笔,最后挑中一支刻着 “勤” 字的。
那支笔,我用了很久,笔帽磨得发亮,最后逃离家时,落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被撕碎的手稿,一起留在了那个压抑的地方。
晨雾里飘来一片槐树叶,沾着晨露,轻轻落在行李箱上。
我抬手捡起来,叶尖的湿意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小时候,夏安安总爱捡槐树的叶子,夹在课本里做书签,她说 “比纸书签香,还能留着夏天的味道”。
我的课本里,曾夹着好几片她捡的叶子,嫩绿色的,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后来被父亲发现,骂我 “不认真学习”,全都扔了,那时候的委屈,此刻想起来,竟混着几分淡淡的甜。
我继续向徐姨店的方向走去,昨天走的是有些太过匆忙了,我当时其实还想问她几个事。
走着走着,鼻尖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鲜香,浓而不腻,混着老鸭汤的醇味。
到了。
店门口,木门敞着,晨雾裹着热气飘出来。
徐姨估计正在后厨里煮粉丝,白蒙蒙的热气不断向外喷出来,听到脚步声,她扭头往前看,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漏勺,笑着喊:“早上好一鸣,早饭吃了没?”
“啊,早上好徐姨。我吃过了,在路上垫吧了一下,现在不是很饿。”
我知道如果不解释好,徐姨一定又会给我端来粉丝,不过我现在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走进店里,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是昨夜坐过的那个,木椅的靠背有点松,坐上去会轻轻晃。店里已经有了几个熟客,都是老街的老人,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用方言聊着天。
徐姨的店不只有鸭血粉丝,她的店也是会提供早餐的。
“徐姨,我想问你一个事。”
“嗯?”
“就是,在我离开的这期间,她,有来过吗?”
“诶?你说夏姑娘啊,我昨天这不是问你,我还以为你和她还在一起呢。”
“这样啊……”
徐姨见我不说话,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
“诶呀,缘分到了,总会再见面的。”
缘分到了,总会再见面的。
我心里轻轻念着这句话。
“嗯,那徐姨我就先走了,抱歉打扰你了。”
“你这孩子,哪麻烦了。下次记得再来啊。”
“好的。”
我就这样与徐姨道了别。
老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拿出手机,翻到老王的微信,敲了几个字:“我
到X县了。”
我继续朝着县城东边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废弃的公园,叫滨河公园。
滨河公园早已经荒废了好些年,它挨着江堤,少有人来,草木疯长,但却是我和她的专属天地。
当年从学校绕路过来,不过十几分钟。
那里有片河滩,是我和夏安安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是我们俩的 “秘密基地”。当年被罚抄、考砸了心情不好,或是只是想躲开满桌的习题,我都会往河滩跑,而她,总能像算好了一样,在河滩的老槐树下等着我,手里攥着一朵蒲公英,或是一颗水果糖。
这地方,藏着我们所有的逃避与欢喜,也帮助了我躲过那个男人的严厉,躲过了成堆的习题。
我的脚步慢下来,行李箱被我放在一边,然后独自踩着鹅卵石走过去,江水轻轻拍打着石头,发出哗哗的轻响,和当年一模一样。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吹起槐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是听到了清脆的笑声。
那时候的夏天,江水是凉的,风是软的,蒲公英的绒球是轻的。
我们会坐在青石板凳上,她教我吹蒲公英,看着白色的绒球漫天飞舞,说 “这样烦恼就都被吹走啦”。
我们会捡光滑的鹅卵石,在上面画简单的图案,偷偷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
我们会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说要一起考县一中,一起去大城市,一起找传说中的紫色蒲公英,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可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荡荡的风,还有几片飘落的槐树叶。
夏安安……
我下意识轻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江风里轻轻散开,没有回应,只有江水哗哗的声响,还有槐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江边的浅滩处,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素色的裙子,站在鹅卵石上,背对着我,长发披在肩头,风一吹,发丝轻轻飘动。
她正弯腰,似乎在捡着什么,手边的草地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蒲公英。
夏……安安……
不会错的,是她。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漏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朝着那个身影快步走去,脚步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安安……” 我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那个身影似乎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似乎想回头。
我又加快了脚步,然而我却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况,我的左脚不小心踩入了一个坑洞,这因此将我绊倒了。
我重重地摔了一跤,两只手掌的底部破了皮,膝盖也疼痛不已。
当我再次抬头时,眼前居然,空荡荡的……
那个身影突然消失了,可明明上一秒还在。
只有江边的野草在轻轻晃动,只有一束白色的蒲公英被风吹落在鹅卵石上,只有江水依旧哗哗地拍打着岸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不可能……
我站在原地,不断环顾四周,浅滩、江面、老槐树、树林,到处都找遍了,翻来覆去,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
但到最后,只有我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鹅卵石上,被阳光拉得很长。
真的是我,眼花了吗?
蹲下身,我捡起那束被风吹落的蒲公英,绒球还是鼓鼓的,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青草的清香。
呼——
我对它吹了口气,蒲公英的种子们漫天飞舞,很漂亮。
我又在这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渐渐升高,江风变得温热,我才起身,拿起路边的行李箱转身离去,脚步也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
我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
但我也没放弃,我相信自己。
或许,她真的就在这座城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