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同学聚会的日子。
“六点望江楼二楼，路上注意安全。”
指尖反复划着手机屏幕上老王发来的聚会消息，随后我翻出包里仅有的一件还算平整的白色衬衫 —— 那是去年参加出版社小座谈会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用在今天聚会上也算合适。
我脱下身上的 T 恤，换上衬衫，对着墙上斑驳的镜子反复整理。领口的扣子扣了又解，解了又扣，总觉得扣太紧显得拘谨，太松又不够郑重。
袖口挽到小臂，对着镜子调整了好几次角度，连衣角的褶皱都伸手一遍遍抚平。顺手再将自己脸上的胡子刮掉……
嗯，现在看上去还算有个人样。
“我出发了。”
收拾妥当，我拿出手机给老王发送消息。然后再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衬衫平整、头发整齐，才拎起背包，轻轻带上房门，脚步不快不慢地朝着外面走去。
X县的傍晚也算的上热闹，下班的行人、放学的孩子、推着三轮车的摊主，交织在一起，乡音袅袅，烟火气十足。
我走在路上，刻意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偶尔有熟悉的门面晃过，却无心细看，心里只反复想着一件事——
她会来吗？
聚会地点很碰巧的不算很远，只是步行也足够自己到达，我带上了耳机播放音乐稍微缓解一下心中的紧张。
过了这么多年，大家会是什么样呢？
短暂的思考中，脚步稍稍加快了些。
到了。
这栋临着江的老酒楼，藏在县城城南的烟火里，木质的楼檐挑着几盏红灯笼，在黄昏中已燃得暖黄。
蝉鸣刚歇，晚风混着楼里飘出的酱肉香，还有淡淡的米酒醇，缠缠绵绵飘了半条街。
进去后，止不住的喧闹向身上涌来，人好多……但正是这样才可见其口碑之好。
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人真的好多，头已经有点小晕了。
上二楼，木质楼梯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发出轻缓的 “哒哒” 声，走廊里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尽头那间包间的门虚掩着，暖光从缝隙中浸出。
缝隙里飘出熟悉的笑闹声，是老王的大嗓门，还有几个依稀能辨的同学的声音，隔着十多年的时光，竟还是当年教室后排的模样。
江风从走廊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江水的微凉。楼下的江面上，渔火点点，晃悠悠映在水里，和酒楼的灯笼影叠在一起，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我站在包间门前，抬手又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触到平整的布料，掌心却微微发潮。
呼……
站在包间门口，我犹豫了许久，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落下。脑海中也反复浮现出滨河公园河滩上的幻觉。
马上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包间里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洪亮：“一鸣怎么还没来？不会是怯场了吧！我再给他发个消息！”
紧接着，是同学们的附和声，叽叽喳喳的，像极了当年在教室里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包间的门。
喧闹声瞬间停滞了一秒，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惊讶，有欢喜，有好奇，还有几分陌生。我站在门口，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大家好，不好意思，来晚了。”
“一鸣！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王第一个冲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熟悉的热情。
“啊，哈哈……”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同学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我这些年在外面的生活，问我是不是真的当了作家，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我一一笑着应答，含糊地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这里，没有……
那里，也没有……
包间不算大，摆着一张圆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有熟悉的，有模糊的，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的期待，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落。
看来还是我想多了。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
滨河公园的那次真的只是幻觉吗……真的只是我执念太深了吗……
我跟着老王走到圆桌旁，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目光依旧不自觉地在包间里游走，心里空荡荡的，连同学们的调侃，都有些听不进去。
也罢。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她，今天也会来的。”
在我落座时，老王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对我小声说了一句。
“什……”
就在我失神之际，包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包间里的喧闹，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门口，连同我一起。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目光都僵住了。
从过去到现在，我的人生都不算顺畅，失败总是常常缠住我。一直以来，我从未相信所谓的奇迹，我不会寄希望于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现在一切都打破了。
当不可能的事发生，当原本注定的结局发生改变，那么故事，就一定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而我这些年遭受的厄运，说不定正是为了此刻。
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微微卷曲，垂在肩头，温柔又素雅。
她的脸色依旧偏白，身形也比当年单薄了些，却依旧眉眼清秀，眼尾的那颗小痣，在室内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颗小小的星辰，落在眼底。
夏安安。
她，真的来了。
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无数次想象着与她重逢的模样，可当她真正站在我面前，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身影。
她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了我身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温柔又疏离，像当年在滨河公园的河滩上，她回头冲我笑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少了几分当年的活泼与娇俏。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两相望，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我能听到自己 “砰砰” 的心跳声，能看到她眼底的微光，是的，一模一样，和我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真的，是她……
“好久不见，大家。”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像清泉淌过青石，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安！快进来坐！” 老王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招手，“就等你了！特意给你留了位置，就在一鸣旁边！”
“什……”
我转向老王，嘴中刚想对他说着什么，瞬间，他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后背并将我打断。
他对我眨了眨眼，明显不怀好意。
“啊，好的。”
她也没有拒绝。
看着她抬脚走进来，脚步很轻，一步步靠近，目光偶尔与我相撞，又飞快地移开，她走到我身旁的空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腿与地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我心上。
我侧头看她，她正微微低头，整理着裙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的指尖轻轻捏着桌角，像个初见陌生人的小姑娘。
“好久不见，路一鸣。” 她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却依旧清晰，落在我的耳边，像一阵清风。
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我才猛地回过神，喉咙微微发紧，张了张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好久不见。”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包间里的喧闹渐渐恢复，同学们又开始说说笑笑，聊当年的校园趣事，聊各自的生活与近况。
酒香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灯火昏黄而温暖。
有人提起当年我和夏安安的 “状元之争”，笑着说 “那时候你俩承包了班级第一第二，我们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我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扯着笑，她也以笑容回应。
她吃得很少，偶尔夹一筷子清淡的菜，慢慢咀嚼，席间有人劝酒，她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说 “身体不太好，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同学们也不勉强，纷纷笑着应和。
酒过三巡后，同学们的话渐渐多了，有人说起这些年的不易，有人说起成家立业的安稳，有人叹着气说 “还是当年好，无忧无虑”。
我则靠在椅背上，呆呆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过包间里的烟酒味渐渐浓了，喧闹声也愈发嘈杂，我浑身有些不自在。室内的空气闷热，混着饭菜的油腻与酒气，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悄悄碰了碰身旁的老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老王，陪我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有点喘不上来。”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紧绷的神情，又瞥了一眼身旁安静的夏安安，瞬间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走，陪你吹吹江风，醒醒酒。”
我们俩悄悄起身，尽量不打扰同学们，老王随口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我们俩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同学们纷纷摆了摆手示意，没人过多留意，连夏安安也只是微微抬眼，目光与我匆匆相撞，又飞快地移开，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没说一句话。
我们去了顶楼的天台。
江风吹到脸上，带着江水的微凉，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闷热与浮躁。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栏杆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与夏安安对视的画面，还有她那句轻柔的“好久不见，路一鸣”。
“你呀，从安安进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紧张了？”
老王靠在我身旁，笑着说。
我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楼下的江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望着窗外的夜景，楼下的江面上，渔火点点，与酒楼檐下的红灯笼交相辉映。从这里还可以看到远处的老街，那里灯火通明，青石板路上依旧有零星的行人。
可我的心思，却始终停留在包间里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好烦……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不似老王的厚重。
我回头看去。
是夏安安。
她就站在不远处，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轻轻飘动，贴在颊边，衬得她的脸色愈发白皙。
她也来了。
老王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到夏安安时，愣了一下。
“哦~既然这样的话……”
老王看着我们俩之间微妙的氛围，识趣地笑了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那我就先溜咯。”
“诶，等……”
老王快步离开，根本没有想听我说话的意思，只留下我
和夏安安两个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相互看着对方。
这一刻，真是等了很久很久。
我和她，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终于，再次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