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安在医院观察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推掉了所有独处的时间,尽可能地让自己在医院待得更久。
我只剩下一件最坚定的事——陪着她。
林溪偶尔会过来替换我片刻,让我回去吃饭休息。她依旧反复叮嘱我,安安身子弱,经不起半点劳累和情绪起伏,从前总爱硬撑,往后要多让着她、多看着她。至于真正的病情,她半句不知,这是夏安安藏了许多年,唯独只愿意交付给我的秘密。
三天后的清晨,医生查房后告知,夏安安的病情暂时趋于稳定,没有再次恶化的迹象,可以出院居家静养。他反复叮嘱,心肺功能损耗严重,切忌奔波、劳累、情绪激动,需要长期静养,精心照料。
办理出院手续的全程,我全程包揽。缴费、整理病历、收拾她简单的随身物品,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夏安安的家我是第一次来。
那是一栋安静的老式居民楼,楼层不高,窗外种着繁茂的绿植,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安静。屋内干净整洁,陈设简单温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驱散了所有的阴冷和压抑。
从这天起,我的生活有了全新的重心。
不再是困于空白稿纸的焦虑,不再是陷于过往遗憾的内耗,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和揣测。我的每一天,都围绕着一个温柔的落脚点——她。
我给自己定了规律的作息。
每天清晨天刚亮,我就准时起床,不再熬夜发呆,不再胡思乱想。路过老街的早餐店,买好温热的粥和清淡的面点,再缓步走到她家。
每天早上,我会陪着她在阳台晒晒太阳。
清晨的阳光柔和不刺眼,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勉强衬出一丝血色。她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要么靠着藤椅闭目养神,要么随手翻几页闲书,气息轻轻浅浅,一举一动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偶尔她精神好一些,会和我聊几句小时候的琐事,当然也有一些我们分开后各自的过往。
上午的时光,收拾房间、晾晒衣物、备好温水,所有繁杂的小事我一一包揽,虽然她极力想帮我,但是看着她那虚弱的样子,我还是拒绝了。
中午我会简单做几道清淡的家常菜。我的厨艺不算精湛,都是最简单的素菜和清汤,那是母亲曾教我的,她做的饭菜很好吃,可惜我只学会了一些皮毛。夏安安每次都夸赞我做的饭菜美味,脸上总洋溢着笑容,不过我的水平与常人一样,但至少她不讨厌就好。
午后是最安静松弛的时刻。
阳光正好,晚风微凉,屋内静谧安然。她常常靠在沙发上小憩,眉眼轻阖,呼吸均匀,褪去了所有的隐忍和坚强,像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孩。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桌旁,拿起搁置许久的笔。
从那之后,空白的稿纸不再刺眼,不再让我焦虑恐慌。
至少,我踏出了那一步。
我开始安安静静地写字。不追求文笔华丽,不期待被人认可,没有压力,没有功利。笔下的文字,全是眼前的光景,是温柔的晨光、安静的午后、安然小憩的她,是滨河公园的风、老街的烟火,是我们失而复得、格外珍贵的朝夕。
我跳出了任何限制,仅仅是凭自己的想法那样写着,并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记录温柔,珍藏时光。
文字终于回归了它最本真的意义。
偶尔她睡醒,会轻手轻脚走到我身边,安安静静看着我写字。
傍晚时分,若是她精神尚可,我会搀扶着她,在楼下的小院或是街边的步道慢慢走走。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安稳温柔的日常,它短暂、易碎,却也正因如此,才格外珍贵。
夜里我会陪她到很晚,确认她安稳睡下,身体没有不适,才会轻轻带上门离开。临走前,我会备好整夜的温水,关好门窗,调整好室内的灯光温度,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一一做好。
日复一日,平淡往复。
这天傍晚,晚风轻柔,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我扶着她坐在小院的长椅上,看着天边温柔的暮色。
我们肩并肩坐着,她望向天空,带着一丝释然:
“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回来。”
我侧头看着她,心中有些触动。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包裹着我们。
可是在这美好之中我竟感到了一丝悲伤,我又想到了她的病。
结局无法改变……
“老天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嘛。”
她依旧挂着笑脸。
我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装作轻松。
“得了吧,老天啊,可会折腾人呢。”
“嘿嘿,也不用想那么坏嘛,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你说对吧?”
“是,是……”
巷尾的晚风穿过错落的老楼栋,拂过院墙探头的青枝绿叶,卷起细碎的草木花香,轻轻绕在我们周身。街边零星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洒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将老旧的小院衬得愈发静谧安稳。
哪怕相逢恰逢落幕,哪怕陪伴终有尽头,哪怕这段时光从一开始,就写好了遗憾的结局。
我仍旧会陪着她。
“这样就好。”
“嗯,这样,就好。”
快快恢复吧,夏安安。
我静静地为她祈祷着。